“休要胡言亂語!裝神弄鬼!”雷橫雖驚疑,但多年胥吏的警覺讓他本能地抗拒這荒謬的說法,手中木棍再次提起,指向孫遜,“說!你如何認得俺?此地又是何處?!”
孫遜絲毫不懼那指向自己的棍頭,反而上前一步,聲音更加洪亮,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煽動力:“雷橫兄弟!你看看這周圍!看看這些面黃肌瘦的父老鄉親!看看我這史進兄弟為護眾人浴血負傷!”他猛地一指靠坐在巖壁、臉色蒼白的史進,又指向地上那頭還在微微抽搐的巨大野豬屍體,“若非天意,若非兄弟你神威天降,我等早已是這畜生的腹中之食!這滿地的血,這斷臂的傷,難道是假的嗎?!”
雷橫順著孫遜所指,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恐懼、疲憊和劫後餘生激動(此刻因孫遜的話而轉化為敬畏)的臉,掃過史進吊著的左臂和地上那猙獰的野豬屍體,最後落在孫遜那雙燃燒著火焰、坦蕩而堅定的眼睛上。他心中那點戾氣和懷疑,在這鐵一般的事實面前,被硬生生壓了下去。那從天而降的光柱,這陌生的絕境,還有這個叫孫遜的人…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難道…真是天意?
就在雷橫心神動搖之際,人群中,一個顫抖卻充滿狂熱的聲音突然響起:“神…神將!是孫大哥請來的神將!打死了吃人的大野豬!”
“神將!插翅虎!雷將軍!”柱子猛地反應過來,用盡力氣嘶吼起來,眼中充滿了狂熱和敬畏!剛才那兩棍,徹底征服了他!
“雷將軍!神威!神威啊!”其他倖存的青壯、婦人,甚至孩童,都跟著喊了起來!恐懼化作了最純粹的崇拜!李婆婆的犧牲,野豬的恐怖,史進的浴血,孫遜的決斷,最終都凝聚在了雷橫這石破天驚的兩棍之上!在他們眼中,雷橫就是孫遜召來的救星,就是天神下凡!
這山呼海嘯般的“神將”、“雷將軍”的呼喊,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雷橫的心防上。他握著木棍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幾分力道。環顧四周,那一張張因激動和敬畏而漲紅的臉,那發自肺腑的呼喊,還有孫遜那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眼神…這一切都讓他無法再質疑。
難道…真是天意?這孫遜…真是他命中的“哥哥”?
看著雷橫眼中兇光漸斂,取而代之的是驚疑、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孫遜知道,火候到了!他必須趁熱打鐵,給這頭剛猛桀驁的“插翅虎”,套上第一道籠頭!
“雷橫兄弟!”孫遜的聲音放緩,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他指著雷橫手中的木棍,“此棍雖勇,卻非戰場殺伐之器!史進兄弟!”他又看向史進,“將你那柄繳獲的環首刀,予雷橫兄弟!”
史進毫不猶豫,用右手解下腰間的環首刀——那是之前伏擊潰兵時繳獲的最好的一柄,刀身狹長,雖有些豁口,但寒光凜冽。他忍著左臂的疼痛,將刀拋給雷橫。
雷橫下意識接過,入手沉重,刀鋒的寒意透骨。他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那根沾滿野豬血和腦漿的木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刀,確實比棍子趁手!
“從今日起!”孫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迴盪在小小的巖凹內外,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雷橫兄弟,便是我等‘求生營’的‘戒律長’!”他目光如電,掃過柱子等青壯,掃過那些還沉浸在敬畏中的流民,“營中一應規矩戒律,皆由雷橫兄弟執掌!內治秩序,外御強敵!凡有違令者——私鬥內訌、臨陣脫逃、偷竊糧草、欺凌弱小…”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鐵血氣息,“無論何人,雷橫兄弟皆有權依律處置!棍打刀劈,絕不姑息!爾等,可聽明白了?!”
“戒律長”三個字,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頭!再配合孫遜那殺氣騰騰的話語,以及雷橫那凶神惡煞、手持利刃的形象,一股無形的、冰冷的秩序感瞬間籠罩下來!柱子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連呼吸都放輕了。阿秀緊緊抱著小豆子,看著雷橫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雷橫握著冰冷的環首刀,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聽著孫遜賦予他的職責和權力——“戒律長”,執掌規矩,棍打刀劈…這職責,竟與他昔日在鄆城縣做都頭時,有幾分相似!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和一種被重視、被賦予重任的豪情,悄然沖淡了他心頭的迷茫和戾氣。他環眼掃視眾人,一股無形的威壓自然散發,沉聲應道:“俺雷橫,曉得了!”
孫遜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初步的籠頭,套上了!他不再看雷橫,目光轉向了巖壁下臉色蒼白、額頭依舊佈滿冷汗的史進。左臂的劇痛和剛才的強行發力,顯然讓他傷上加傷。
孫遜幾步走到史進面前,二話不說,猛地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汙和血跡的外袍下襬!
“嗤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巖凹中格外刺耳!
孫遜竟硬生生將自己本就不多的衣袍,撕下了一大塊相對還算乾淨的裡襯!他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種近乎粗魯的急切,蹲下身,小心地解開史進那簡陋的、被血水浸透的懸吊布條。史進左臂的腫脹和扭曲更加明顯了,脫臼雖然被孫遜強行復位,但顯然在剛才的劇震中再次錯位,傷處一片烏紫,觸目驚心。
“忍著點,兄弟!”孫遜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仔細用撕下的乾淨布條,小心擦拭掉史進手臂上的泥汙和血漬,動作雖然生疏,卻異常專注。然後,他再次抓住史進的手臂,深吸一口氣。
“大哥…不用…”史進想阻止,這點傷對他不算什麼。
“閉嘴!”孫遜低喝,眼神不容拒絕。他回憶著現代學過的急救知識,雙手穩穩抓住史進的胳膊,感受著錯位的關節,猛地發力!
“呃——!”史進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再次暴起,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劇痛讓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孫遜全神貫注,汗水從他額頭滑落,滴在史進的手臂上。他再次調整角度,猛地一推!
“咔噠!”一聲輕微的復位聲。
孫遜長舒一口氣,顧不得擦汗,迅速用新的、乾淨的布條,配合幾根找來的筆直木棍,重新為史進進行更牢固的固定和懸吊。他的動作依舊稱不上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專注的神情,那毫不猶豫撕下自己衣服的舉動,還有額頭上滾落的汗珠,都清晰地落在巖凹內外每一個人的眼中。
雷橫拄著環首刀,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他看著孫遜那沾滿泥汙、狼狽不堪的背影,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為那個同樣狼狽、名叫史進的漢子處理傷口,看著他撕下自己本就不多的衣服…那粗獷兇悍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複雜的神色。那眼神中的審視和警惕,悄然淡去了一分,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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