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孫遜看向精瘦的漢子,“你那些鐵蒺藜還有多少?全拿出來!給我撒!不止撒在隘口地面!給我撒在隘口兩邊的緩坡上!越密越好!再給我找些藤蔓、爛繩,在隘口入口處給我拉幾道絆馬索!要結實!要隱蔽!”
“哥哥放心!包在小弟身上!”張青眼中精光一閃,拍著胸脯,立刻從他那神奇的癟麻袋裡又掏出幾個鼓鼓囊囊的小皮囊,動作飛快地奔向隘口。
“雷橫!”孫遜的目光最後落在雷橫身上,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你挑人!挑五個!不!三個!要膽子最大、最不怕死的兄弟!”
雷橫沒有任何猶豫:“有!”
“帶上能找到的最鋒利的傢伙!短刀、柴斧、削尖的木棍都行!”孫遜的聲音冰冷如鐵,“等史進和張青把隘口攪亂,等探馬被砸、被扎、被絆得暈頭轉向的時候——你們,從隘口側翼的亂石堆後面給我衝出去!不要管別人!給我盯死了領頭的!往死裡砍!砍下他的腦袋!砍下所有你們能砍下的腦袋!砍得越狠!越兇!越不要命!越好!要讓活著的探馬,把你們的樣子刻進骨頭裡!讓他們回去告訴張闓——想佔鬼哭澗?先拿一百條命來填!”
這是斬首!是絕戶計!是用最兇狠的獠牙,去咬斷敵人的喉嚨!用最瘋狂的反擊,去震懾百倍於己的強敵!
雷橫蠟黃的臉上,猛地湧起一股病態的潮紅!他眼中那壓抑已久的兇戾和暴虐,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得令!頭領!您就瞧好吧!俺雷橫,給您砍幾個‘見面禮’回來!” 他猛地轉身,兇戾的目光掃過人群,如同在挑選最鋒利的屠刀:“劉三!趙老四!還有你!王老蔫!跟老子來!”
被點到的三人,劉三背上鞭傷未愈,趙老四一條腿還瘸著,王老蔫更是瘦得跟麻桿一樣。但此刻,在雷橫那如同實質的兇威逼迫下,在孫遜那破釜沉舟的命令下,在死亡的巨大陰影籠罩下,他們眼中竟也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破罐子破摔的兇光!三人掙扎著站起,默默地從廢墟里撿起能找到的最像樣的“武器”——一把豁口柴刀,一根削尖的木矛,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
“哥哥!”時遷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小弟去盯著隘口外面?萬一探馬來得快,或者繞了別的道……”
“不!”孫遜打斷他,眼中寒光一閃,“你有更緊要的事!”
時遷一愣。
孫遜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黑風寨所在的方向,聲音低沉而冰冷:“我要知道張闓的主力,什麼時候動!是探馬回報之後?還是……他壓根就沒把咱們這點殘兵放在眼裡,探馬出發的同時,主力就已經在路上了?!”
時遷倒吸一口涼氣!這問題直指核心!若是前者,他們還有時間依託隘口險要,層層消耗;若是後者……那所謂的伏擊探馬,不過是螳臂當車,給隨後而來的主力大軍塞牙縫!
“哥哥的意思是……”時遷的小眼睛瞬間眯成一條縫。
“你去!”孫遜斬釘截鐵,“趁著夜色,摸到黑風寨附近!給我盯死寨門!盯死裡面的動靜!一旦看到大隊人馬集結開拔,立刻給我滾回來報信!越快越好!我要知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這是把最危險、最關鍵的哨探任務,交給了最擅長此道的鼓上蚤!
時遷瘦臉上瞬間沒了血色,西北六十里,黑風寨!那是龍潭虎穴!但他看著孫遜那雙不容置疑、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看著廢墟中那面獵獵作響的血旗,一股狠勁也湧了上來。他猛地一抱拳,聲音帶著一絲決絕的尖利:“哥哥放心!小弟這條命不值錢,但訊息一定給您帶回來!是死是活,天亮前必有分曉!” 說完,他不再猶豫,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廢墟邊緣的黑暗之中。
時遷的身影消失,廢墟里只剩下風聲和壓抑的喘息。孫遜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正在隘口上瘋狂搬運石塊的史進等人,掃過在隘口地面和緩坡上如同鬼魅般佈置陷阱的張青,最後落在雷橫和他身邊那三個握著簡陋武器、眼神如同赴死野獸般的漢子身上。
雷橫正用一塊粗糙的石頭,用力打磨著他那把腰刀的豁口,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左肩的傷口因為剛才的激動和動作,膿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襟,但他渾不在意,只是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磨著刀。他身邊,劉三用牙齒撕下一條衣襟,緊緊纏住背上滲血的鞭傷;趙老四拄著削尖的木矛,試著活動那條瘸腿;王老蔫則死死攥著那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冰冷的殺意和赴死的沉默。
孫遜走到雷橫面前,看著他肩頭那刺目的膿血,沉默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那是張青僅剩的一點青蒿渣滓。他遞給雷橫:“嚼了,敷上。”
雷橫抬起頭,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接過,胡亂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吐出來,啪地一聲糊在左肩那猙獰的傷口上。劇烈的疼痛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只是悶哼一聲,繼續低頭磨刀。
孫遜沒有再說話。他走到那面“孫”字血旗下,背對著眾人,面朝西北的沉沉黑夜。他緩緩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冰冷的刀身在黯淡的星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芒。他用刀尖,在那根作為旗杆的粗壯狗腿骨上,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刻著。
刻的不是字,是一道道深深的、帶著決絕殺意的劃痕。
夜風嗚咽,捲起廢墟的塵土,吹拂著血旗,也吹拂著他冰冷如鐵的側臉。時間在死寂和緊張的忙碌中緩緩流逝。隘口上堆積的石塊和斷木如同猙獰的獠牙,張青佈置的鐵蒺藜和絆馬索在夜色中潛藏著致命的殺機。雷橫和他挑選的三個死士,如同四尊石雕,隱沒在隘口側翼的亂石陰影裡,只有偶爾刀鋒摩擦石塊的細微聲響,洩露著他們壓抑到極致的兇戾。
遠處,西北方向的黑暗深處,似乎傳來幾聲隱約的、飄渺的狼嚎。
孫遜手中的刀,在旗杆上刻下最後一道深深的劃痕。他抬起頭,望向那無邊的黑暗,眼中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片焚盡一切的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