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張青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破風箱,“這……這批粟米……成色還行……就是陳了點……得抓緊曬……不然……容易生蟲……”
孫遜坐在瘸腿的木桌旁,桌上攤開一張簡陋的、用炭條畫出的寨子佈局草圖。他正用一把小刀,在一塊削平的小木片上刻著字,動作沉穩。他左肩的箭傷被重新清洗上藥,用乾淨的麻布仔細包紮著,雖然動作間依舊會牽動疼痛,但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那股深沉的疲憊被一種冰冷的專注所取代。聽到張青的話,他頭也沒抬,只是“嗯”了一聲。
“還有……營裡……傷藥……快見底了……”張青喘息著,繼續說道,“安……安道全留下的方子……有幾味主藥……這山裡……怕是不好找……”
孫遜刻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下去,刀尖在木片上劃出清晰的痕跡:“知道了。時遷出去探路了,會留意。”
木屋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史進偶爾的囈語、趙大擦拭的細微水聲,以及孫遜刻字的沙沙聲。陽光透過糊著新麻紙的窗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傷痛氣息的平靜,在這簡陋的空間裡瀰漫。
……
寨門外,通往山下的小徑旁,臨時搭起了一個極其簡陋的草棚。棚前立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灰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換市**。
劉三和王老蔫,這兩個曾被雷橫鞭笞、昨夜在營門前嚇得瑟瑟發抖的漢子,此刻卻挺直了腰板,穿著漿洗過、打滿補丁但還算乾淨的號衣,站在草棚外。他們腰間挎著豁口的腰刀,眼神中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兇狠和警惕,掃視著山道下方。
山道上,幾個穿著粗布短褐、挑著擔子或揹著簍子的山民和行腳商販,正畏畏縮縮地向上張望。他們臉上帶著敬畏、好奇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為首的一個乾瘦老頭,似乎是附近村子的里正,他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幾步,對著劉三和王老蔫深深作揖:
“小……小老兒……帶……帶村裡後生……來……來換點鹽巴……還……還有些針線……”
劉三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著雷橫那種兇悍的語氣,但底氣明顯不足:“規矩!懂不懂?先看貨!按張總管定的價換!敢耍滑頭,雷爺的刀可不認人!”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刀柄。
王老蔫則麻利地翻開商販們帶來的竹簍和布袋,裡面大多是些曬乾的草藥、獸皮、山雞野兔、還有少量的粗布和雞蛋。他一邊翻檢,一邊報出能換的鹽巴數量或針線布頭,動作間帶著一種小人物驟然獲得權力後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一個年輕的行腳商販,看著王老蔫從身後草棚裡拿出的小塊粗鹽和幾卷粗線,忍不住低聲問旁邊的同伴:“這……這就是滅了張閻王(張闓)的‘孫字營’?看著……也沒那麼嚇人啊……”
“噓!噤聲!”旁邊的老商販嚇得臉色發白,一把捂住他的嘴,緊張地瞥了一眼寨門方向,壓低聲音,帶著無比的敬畏,“你懂什麼!看見寨門上掛著的旗沒?那個‘孫’字,是用血寫的!他們頭領,聽說是天上煞星下凡!那張閻王多兇?腦袋被他一刀就剁了!還有那個雷爺……我的老天爺……聽說在鬼哭澗被砍成了七八塊……第二天愣是自己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了!渾身一點傷都沒有!比閻王爺還兇!在這地界,惹誰也別惹‘孫字營’!能換點鹽巴活命,就知足吧!”
年輕商販聽得臉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只是敬畏地看著寨門上那面獵獵作響的血旗,看著旗杆下那塊刻著“斬”字的青石板,看著劉三和王老蔫那狐假虎威的身影,彷彿看著一群盤踞在兇山之上的煞神。
……
夕陽西沉,將黑風寨的影子拉得老長。喧囂了一日的訓練場終於安靜下來,疲憊的營兵們拖著沉重的腳步返回各自分配的窩棚。廣場上升起了幾處篝火,架起了陶罐,空氣中開始瀰漫起粟米粥的香氣。
孫遜站在那座充當議事廳的木屋門口,看著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寨子。雷橫如同鐵塔般侍立在他身後半步,赤膊上那古銅色的肌肉在篝火映照下如同鋼鐵。下方廣場上,降兵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在幾個隊頭的吆喝下,依次從張青指定的婦人手中接過自己那份熱騰騰的粟米粥。秩序雖然粗糙,但已無鬨搶。飢餓的腸胃和雷橫的兇威,暫時壓下了所有的混亂心思。
就在這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從寨牆一處陰影中翻越而入,幾個起落便竄到了木屋前。正是時遷。
他臉上帶著風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對著孫遜和雷橫抱拳:“哥哥!雷爺!”
“如何?”孫遜的聲音平靜無波。
“寨子周邊五十里,大體摸清了。”時遷語速飛快,帶著情報人員特有的精煉,“北面三十里外是‘臥牛寨’,寨主叫牛莽,莽夫一個,手下五六十號人,不足為懼。東邊四十里是‘清風寨’,寨主是個落第酸秀才,叫白文舉,有點鬼心思,手下七八十號,兵器比咱們差點,但寨牆修得結實。”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聲音壓低了幾分:“麻煩的是西邊!‘野狼峪’的‘獨眼狼’賀彪!這廝心黑手狠,手下過百,而且……小弟探得,這賀彪前些日子派人去臥牛寨和清風寨走動過!看那架勢,是想拉攏牛莽和白文舉!估摸著……是衝著咱們黑風寨來的!聽說咱們滅了張闓,又得了大批糧草,眼紅了!”
“野狼峪……賀彪……”雷橫冷哼一聲,眼中兇光一閃,抱在胸前的雙臂肌肉微微賁起,“百來號人?哼!正好拿他們給新來的崽子們練練刀!見見血!”
孫遜沒有說話。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暮色中升起的炊煙,越過寨牆,投向西方那片被群山陰影吞噬的方向。那裡,是野狼峪。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如同垂死巨獸噴吐的血沫,染紅了天際幾縷流雲,也映紅了他那雙深不見底、冰冷如淵的眼眸。
他抬起手,無意識地撫上腰間的環首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粗糙的麻布傳來。指腹緩緩摩挲著刀柄上纏繞的、已被血浸透又幹涸發硬的麻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