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雙冰冷的、漠然的眸子,正穿透尚未完全散盡的冰塵,落在了孫遜身上。
他站在那裡,如同亙古存在的冰山,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卻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因他的存在而凍結、凝滯。寒冷,不僅僅來自肉體,更來自靈魂深處被那眼神掃過的戰慄。
更讓孫遜瞳孔驟然收縮的是,那人寬闊的肩膀上,穩穩地扛著一件兵器!
那並非尋常刀槍。刀身寬闊厚重,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內斂的烏黑色澤,彷彿能吸走周圍所有的光線。刀刃卻極薄,在寒夜裡反射著遠處火把跳躍的微光,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鋒利。刀背靠近護手處,赫然鑄著一個猙獰的獸頭吞口,獸口大張,獠牙畢露,彷彿欲擇人而噬!刀柄纏著磨損的麻繩,尾端垂著一縷暗紅的穗子,在寒冷的夜風中紋絲不動。
這柄刀,僅僅是靜靜地扛在那人肩上,一股濃烈到極致的、彷彿浸透了無數亡魂哀嚎的凶煞之氣,便如同無形的潮水般瀰漫開來!它不像兵器,更像是一件封印著遠古兇獸的兇器!
“武松?”孫遜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和乾澀,在這死寂的寒夜裡響起。
那如山嶽般的身影,紋絲不動。那雙寒潭般的眸子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孫遜,彷彿在確認著什麼。幾息之後,一個低沉、平靜、不帶絲毫波瀾的聲音,才從那剛毅的唇間緩緩吐出:
“是我。”
聲音不高,卻如同悶雷滾過凍土,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孫遜耳中。
就在這時,值夜巡營的雷橫帶著兩個親兵,被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恐怖颶風和戰馬的嘶鳴驚動,正快步朝校場這邊趕來。雷橫那標誌性的獨眼在火把光線下閃爍著警惕而兇戾的光,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武松的目光,極其自然地、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般,越過了孫遜,落在了正大步走來的雷橫身上。尤其是雷橫那隻閃爍著兇光的獨眼,和他按在刀柄上、骨節分明的大手。
武松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沒有敵意,沒有戒備,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同類氣息的確認。
他肩上的那柄沉重的、凶煞之氣瀰漫的戒刀,紋絲不動。
雷橫的腳步在校場邊緣頓住了。他那隻獨眼驟然眯起,瞳孔深處瞬間爆發出極其銳利、如同實質般的精光!他渾身的肌肉在那一剎那繃緊到了極致,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一股絲毫不遜色於武松的、經歷過屍山血海淬鍊的兇悍殺氣,如同被驚醒的猛虎,轟然爆發!
兩股同樣冰冷、同樣兇悍、同樣帶著鐵血氣息的恐怖殺氣,在這空曠冰冷的校場上空,無聲地、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空氣彷彿凝固了。無形的壓力讓雷橫身後的兩個親兵臉色煞白,呼吸都變得困難,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時間彷彿靜止了數息。
終於,雷橫那隻緊按刀柄的手,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他緊繃如弓的身體也微微放鬆下來,但那隻獨眼裡的銳利光芒並未完全消退,依舊如同釘子般釘在武松身上,帶著審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武松的目光,也終於從雷橫身上移開,重新落回孫遜臉上。整個過程,他肩上的戒刀,甚至他的身體,都沒有絲毫移動。彷彿剛才那足以讓尋常人肝膽俱裂的殺氣碰撞,對他而言不過是拂面而過的微風。
孫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冰塵氣息的空氣,強壓下心頭的震撼。他指了指東方,那被沉沉夜色籠罩的方向,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陳牧。”
這兩個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
武松那雙寒潭般平靜無波的眼眸裡,終於盪開了一絲漣漪。那漣漪並非憤怒,並非激動,而是一種冰冷的、純粹的、如同屠夫聽到待宰牲畜名字時的瞭然。他肩上的戒刀,那獸頭吞口在火把微光下似乎閃過一道幽芒。
他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冷酷,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刃:
“這等撮鳥……”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同實質的寒冰,穿透了沉沉夜色,鎖定了東方那座無形的塢堡。
“——該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