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身上還殘留著野狼峪那場血戰後的痕跡——破舊的皮甲上帶著刀痕,臉上帶著淤青,眼神里少了些新降時純粹的恐懼,卻多了幾分經歷生死後的麻木和更深的不安。
一個臉上帶著長長刀疤的漢子(正是當初在野狼峪跟著賀彪的一個小頭目,名叫王麻子)用力裹了裹身上單薄的破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被刻意壓制的顫抖和怨憤:
“打塢堡?就憑咱們這幾桿破槍?還有那些剛放下鋤頭的泥腿子?”他朝地上啐了一口,“那陳家的塢堡老子遠遠瞧過!牆比寨牆還高!箭樓比林子裡的樹還密!賀大當家…呸!賀彪當年帶著咱們幾百號人,連靠近都不敢!姓孫的…他這是瘋了!拿咱們的命去填他那口不知天高地厚的惡氣!”
旁邊一個瘦高個,眼神閃爍,介面道:“王頭兒說得對!那陳牧是畜生,可咱們的命就不是命了?跟著賀彪,好歹能搶點吃喝,跟著他姓孫的,先是差點被雷橫那煞星砍了腦袋,現在又要去撞塢堡送死?圖啥?”他聲音裡充滿了對新主子的不信任和對未來的絕望。
“圖啥?圖他孃的早點投胎!”另一個矮壯的漢子悶聲罵道,拳頭捏得咯咯響,“白天那史進,跟瘋狗似的!自己都快死了還要拉著咱們墊背!我看這姓孫的營裡,沒一個腦子正常的!”
營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蠟燭頭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和外面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腳步聲。恐懼、怨憤、不甘,如同毒草,在黑暗中悄然滋生、蔓延。
王麻子那雙在昏暗燭光下顯得格外陰鷙的眼睛掃過另外幾個沉默卻同樣面露懼色的同伴,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蠱惑:
“不能這麼等死!陳家塢堡是龍潭虎穴,去了就是送死!咱們得想法子…”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閃爍不定,“趁著還沒被趕鴨子上架…要麼…找機會…”
“找機會什麼?”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帶著一絲茫然和恐懼。
王麻子眼中兇光一閃,正要開口說出那個壓在心底、極其危險的字眼——
呼啦!
營帳那破舊的門簾毫無徵兆地被人從外面猛地一把掀開!冰冷的夜風夾雜著濃重的溼氣和一股令人窒息的、鐵與血的兇戾氣息,如同潮水般瞬間灌滿了這狹小的空間!
搖曳的燭火被這突如其來的勁風“噗”地一聲徹底吹滅!營帳內瞬間陷入一片徹底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誰?!”王麻子驚得魂飛魄散,猛地從地上彈起,手已經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短刀。
另外幾個漢子也如同驚弓之鳥,紛紛跳起,黑暗中響起一片慌亂碰撞和武器出鞘的摩擦聲,夾雜著壓抑不住的驚呼。
然而,比黑暗更令人恐懼的,是門口那個如同鐵塔般矗立的身影!
帳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個高大、壯碩、帶著無邊壓迫感的輪廓。那人就站在掀開的門簾處,堵死了唯一的出口。黑暗中,只有一隻眼睛的位置,反射著帳外遠處巡夜火把投來的、極其微弱的、冰冷如刀鋒般的幽光!那隻獨眼,像是潛伏在黑暗深淵裡的惡鬼之瞳,毫無感情地、死死地“釘”在營帳內這驚惶失措的幾人身上!
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作嘔的、彷彿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血腥殺氣,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穿了黑暗,扎進每一個人的心臟!剛才還滿腹怨言的王麻子,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牙齒不受控制地劇烈磕碰起來,握著刀柄的手抖得像篩糠,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黑暗中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
門口那尊鐵塔般的黑影動了。他向前踏了一步。
咚。
沉重的軍靴踏在營帳內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卻如同巨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想什麼?”
一個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鐵鏽的聲音,在絕對的黑暗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冰渣子,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飾的殺機。
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與硬物撞擊的聲響!
鏗!
那是刀柄末端,重重地、帶著一種宣告死亡的意味,磕在營帳那支撐用的粗木柱子上發出的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這聲音如同喪鐘般清晰、沉重,狠狠敲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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