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邊,那場用血肉鋪路的“工程”,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渾濁的河水,早已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水面上漂浮著殘破的衣物、散開的髮髻、還有泡得發白腫脹的斷肢殘骸。水下那些原本猙獰的木樁尖端,許多都掛上了破碎的肉塊和滑膩的臟器。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混雜著河水的土腥和淤泥的腐敗氣息。每一次新的“填埋”,都會激起新一輪絕望的哭嚎和臨死的慘呼,如同鈍刀子割肉,反覆切割著岸邊所有人的神經。
孫遜站在高處,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他強迫自己看著那地獄般的景象,每一次慘叫聲傳來,他攥著胸前玉佩的手就更緊一分,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那玉佩滾燙得如同燒紅的炭塊,灼熱的溫度透過層層衣物,幾乎要將他的皮肉燙焦!玉佩深處,那個冰冷的“囚”字,散發著妖異的紅光,彷彿活物般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陣靈魂深處的悸動和灼痛。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一陣陣上湧,都被他死死壓住。他不能吐,不能倒!這血路,是他選的!是他唯一的生路!
朱武站在他側後方,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那血色的河水,彷彿靈魂已經抽離。他幾次想開口勸阻,但看到孫遜那冰冷決絕、如同石雕般的側臉,所有的話都化為一聲聲沉重的嘆息,消散在濃重的血腥氣中。完了,一切都完了。就算打通了水路,這淮水兩岸,怕是再無他們立錐之地。仁義之名?蕩然無存!這累累血債,比下邳洪水更甚百倍!
秦明扛著他那巨大的狼牙棒,站在裴宣旁邊,臉上的兇悍和不耐煩也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取代。他喜歡戰鬥,喜歡砸碎敵人的骨頭,但這種單方面的、毫無反抗的屠殺,看著那些被推下去的人在水中徒勞掙扎然後被木樁刺穿…這感覺,像吞了只蒼蠅般噁心。他煩躁地用狼牙棒頭杵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還有多少?!”裴宣的聲音依舊冰冷,但細聽之下,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鐵面下的目光掃過岸邊僅剩的、被捆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幾十個俘虜。這些都是最後一批了,大多是些婦孺和老人,哭聲都微弱了,只剩下絕望的嗚咽。
“報…裴大人…沒…沒了…”負責清點的什長聲音發顫。
裴宣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那依舊被鐵鏈牢牢鎖死、只是木樁區域被血水和屍骸稍稍“墊高”了些的河面。效果…微乎其微。那巨大的鐵鏈,依舊如同猙獰的黑龍,橫亙在生路之上。而水下的鐵網,依舊潛伏著致命的威脅。
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這淮水秋日的寒氣,瞬間席捲了岸邊的每一個人。連裴宣那鐵鑄般的身軀,似乎都微微晃動了一下。付出瞭如此慘絕人寰的代價…竟然…還是不行?!
孫遜的身體猛地一晃!眼前陣陣發黑,胸口那股憋悶的鬱氣如同火山般翻湧,喉頭腥甜再也壓制不住,“哇”地一聲,又是一大口暗紅的鮮血噴了出來,濺落在腳下的枯草上,觸目驚心!
“主公!”朱武和秦明大驚失色,連忙上前。
孫遜卻猛地推開他們,用手背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跡,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渾濁的血河,眼神中的瘋狂和暴戾幾乎要凝成實質!不行?!付出了這麼多!流了這麼多血!死了這麼多人!怎麼能不行?!他不甘心!絕不甘心!
“推!把剩下的都推下去!一個不留!”他嘶聲力竭地咆哮,聲音因為嘔血而更加嘶啞破碎,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推下去!用他們的骨頭!給老子把鐵鏈砸斷!!”
最後一批俘虜的哭嚎瞬間變成了淒厲的尖叫!士兵們看著裴宣,又看看狀若瘋魔的孫遜,臉上也露出了不忍和恐懼。
就在這絕望的頂點,就在裴宣那冰冷的鐵尺即將揮下,就在士兵們硬著頭皮準備執行這最後瘋狂命令的剎那——
嗡——!!!
孫遜懷裡的玉佩,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實質般的灼熱洪流!那感覺,不再是烙鐵,而是彷彿有一顆微型的太陽在他心口炸開!滾燙!狂暴!一股遠比召喚秦明時更加猛烈、更加深邃的牽引感,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靈魂,猛地將他拽向一個方向——不是城中的演武場,而是…那渾濁翻湧、血浪滔天的淮水深處!
“呃啊——!”孫遜發出一聲痛苦而壓抑的悶哼,身體不受控制地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他死死捂住胸口,感覺心臟都要被那玉佩的灼熱和牽引力撕裂!
“主公!”朱武和秦明再次驚呼,不明所以。
“水…水裡…”孫遜強忍著劇痛,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鐵鎖陣上游、一處水流相對平緩、但依舊翻滾著血沫的渾濁水面!那股強烈的、狂暴的、帶著無盡水腥氣的牽引感,源頭就在那水下!
九月初一!召喚!是張順!他來了!在這最絕望、最血腥的時刻!在這淮水之畔!他直接降臨在了水裡!
孫遜心中瞬間明悟,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悸動猛地衝上腦門!他猛地抬頭,對著正準備執行命令的裴宣和士兵,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嘶吼:
“停——!停下!都給老子停下——!!”
這聲嘶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打破了岸邊的絕望和瘋狂!所有人都驚愕地看向他。
裴宣的動作僵在半空。
士兵們茫然地停下推搡。
最後那批俘虜的哭嚎也戛然而止,茫然地看著突然發狂的主公。
朱武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看向孫遜死死盯住的那片水面,又聯想到今日的日期和玉佩的異常,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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