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這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隻輕飄飄卻彷彿有千斤重的蘆葦船,小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和滿足,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阮小二沒再看她,低頭又拿起幾根蘆葦,開始編第二隻。他一邊編,一邊用一種近乎囈語的低沉聲音,緩緩說道:
“這船…看著小,水裡漂著,穩當。”
“浪來了,它跟著搖,跟著晃…”
“風大了,它能被吹跑老遠…”
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沒停,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工棚的破頂,望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如同河水般深沉的喟嘆:
“可甭管漂出去多遠…”
“甭管沉了還是散了…”
“它的根啊,永遠都紮在編它出來的那雙手上…”
“也紮在…它漂出去之前,站著的那片岸上…”
孩子們似懂非懂,只是覺得這位沉默寡言的二爺說的話,像漳河的水一樣,涼涼的,沉沉的,卻又好像藏著什麼暖呼呼的東西。他們更加專注地看著那雙神奇的大手在蘆葦間翻飛。
孫遜站在棚外的陰影裡,靜靜地聽著,看著。阮小二那低沉的話語,像一股微涼而平緩的溪流,悄然漫過他心頭翻騰的戾氣和玉佩帶來的灼痛。那艘小小的蘆葦船,那孩子如獲至寶的笑容,那關於“根”和“岸”的低語……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混雜著淡淡的酸楚,慢慢浸潤開來。
他胸口的玉佩,那細微的灼感,似乎也在這一刻,悄然淡去了一絲。他沒有打擾棚內的安寧,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阮小二佝僂著編船的側影,還有孩子們捧著蘆葦船時那純粹的喜悅,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身,融入了漸濃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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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坊核心區域,一個由厚重條石壘砌、守衛森嚴的巨大倉庫內。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混合的獨特氣味,有些刺鼻。巨大的油燈將倉庫內部照得燈火通明,卻又在角落投下濃重的陰影。一排排木架上,整齊地碼放著用厚油紙和蠟封口的陶罐、木桶,上面貼著凌振親筆書寫的標籤:“甲字雷”、“乙字火”、“蝕骨原漿(危)”、“緩燃引線”……這裡是天工院的火藥庫,也是整個鄴城最危險的心臟。
凌振正帶著幾個他親自挑選、心思最細、最沉得住氣的學徒,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幾罐新提純的硝石粉末。他拿起一個陶罐,湊到油燈下,罐子裡是雪白細膩、如同精鹽般的粉末。他伸出小指,蘸了一點粉末,湊到鼻尖仔細嗅聞,又用指尖捻了捻,感受著那乾燥、細膩、毫無雜質的手感。他那因常年接觸爆炸衝擊而有些失聰的耳朵,似乎並不妨礙他感知這些火藥的“品質”。
他滿意地點點頭,將罐子遞給旁邊一個只有一條手臂的年輕學徒:“甲三號架,第七排。輕拿輕放,標記好日期。” 那學徒鄭重地接過,動作異常平穩,用僅存的手臂和肩膀配合著,像捧著嬰兒一樣走向指定的架子。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粗布短打、滿臉菸灰的匠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凌頭兒!成了!成了!魏頭兒那邊傳話,‘碎山雷’在城西廢棄採石場試爆!成了!炸塌了半邊石壁!動靜比預想的還大!碎石都飛到二里地外了!魏頭兒說,開山取石,修渠鋪路,這玩意頂得上幾百號壯勞力!”
倉庫裡的氣氛瞬間一振!幾個學徒臉上都露出喜色。火藥的轟鳴,不再是死亡的喪鐘,而是開山的號角!
凌振的臉上卻沒什麼波瀾,只是那雙總是沉靜專注的眼睛裡,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亮光。他微微頷首,沒有多問爆炸的威力,反而問道:“引線?延時如何?飛濺碎石的控制呢?傷著人沒有?”
“回凌頭兒!用的是您新配的緩燃引線,時間掐得準!魏頭兒親自點的火,人都退到安全土牆後頭了,沒傷著!就是飛石多了點,魏頭兒說還得想法子加個罩子或者挖深點坑……” 匠人連忙回答。
“嗯。” 凌振應了一聲,重新低下頭,拿起一個更小的陶罐,裡面是顏色更深、顆粒更粗的粉末,他再次仔細檢查起來。只是無人注意到,他那因爆炸衝擊而聽力受損的耳朵,在聽到“成了”、“頂幾百號壯勞力”這些詞時,微微動了動。他緊抿的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雷聲…真的能變成鼓聲了?他在心裡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念頭,感覺指尖觸碰的冰冷硝粉,彷彿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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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安道全的臨時傷兵營兼藥廬。
濃重的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魯智深趴在簡易的木板床上,腰間的繃帶被解開,露出了那個可怕的傷口。周圍一圈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紫色,腫脹發亮,中心最深處,潰爛的創面翻卷著,滲出黃綠色的膿液和絲絲縷縷的暗紅血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一根細長的銀針,正小心翼翼地探入創口深處,引流著膿液。
安道全凝神屏息,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他鬢角的白髮似乎更多了,在油燈下閃著銀光,整個人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憊。但他的手極穩,銀針的動作精準而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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