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號清算倒計時四十分鐘。
葉諍正準備關螢幕去備船，諾亞又開口了。這次語調不太對——不是緊急，不是冷靜。是那種發現了什麼讓人噁心到極點之後壓著嗓子說話的勁兒。
暗河資金池的第七條分支鏈路被揪了出來。跟HashVault的混幣器網路並行運轉，但洗法完全不同——不走加密貨幣混幣器，走的是真實世界的碳積分交易系統。
“碳積分？環保那個碳積分？”林驍皺眉。
就是那個。暗河殘餘資產裡有一萬兩千枚比特幣，透過場外交易換成法幣，注入歐盟排放交易體系內的碳積分現貨市場。錢以購買“碳中和證書”的名義流進三十二家註冊在東南亞的空殼公司，再透過偽造的碳匯造林資料洗白成合法的碳交易收益。
歐盟碳交易市場——全球最大的碳排放權交易體系，每天交易額幾十億歐元。本意是讓汙染者付費、減排者獲益。暗河在裡面開了一條洗錢通道。
“一萬兩千枚比特幣，按現在幣價差不多六億美金。買了多少碳積分？”
約八百萬噸。購買主體是一家叫GreenPalHoldings的新加坡控股公司，聲稱在馬來西亞、印尼和泰國擁有二十萬公頃橡膠種植園。這些園子被登記為碳匯專案——橡膠樹生長過程中吸收的二氧化碳算成碳積分，拿到歐盟市場上賣。
公司資料彈出來。董事長許崇禮，五十多歲，金絲眼鏡，笑容溫和，看起來像那種會在TED講臺上講環保故事的儒商。
“二十萬公頃。”林驍算了一下，“差不多三分之一SH市。”
“諾亞，這些橡膠園真實存在嗎？”
衛星遙感資料跟提交給歐盟的碳匯認證檔案交叉比對。結果：GreenPal稱的二十萬公頃橡膠園裡，實際種了橡膠樹的不到八千公頃。剩下十九萬兩千公頃——是熱帶雨林原生植被、撂荒的棕櫚種植園，還有裸地。
衛星影像鋪滿AR介面。一塊塊標註為“認證碳匯橡膠園”的土地在真實照片裡現了原形：有的是一片原始森林，有的是砍伐後沒來得及燒荒的泥炭地，還有一處乾脆是採石場。
“十九萬兩千公頃假林子，換成八百萬噸根本不存在的碳積分，賣給歐盟那些想碳中和的企業。”葉諍說。
“空手套白狼。套的還是環保這張牌。”林驍接道。
諾亞繼續挖。三年間GreenPalHoldings賣了八百萬噸碳積分，合法收入約六億歐元。財務報表上寫的是橡膠園碳匯收益，隨後以股息分紅迴流至三十二家離岸空殼公司。其中十七家跟暗河殘餘資產管理委員會有直接資金往來。一家叫EcoFuture Ltd的公司，在暗河內部檔案裡代號是——暗河應急基金第三號託管方。
應急基金。葉諍記得這個詞。暗河鼎盛時期建了一套完整的財務安全網，不只混幣器洗日常資金流，還有一筆專應極端情況的基金。分散存放在全球上百個看著完全合法的投資專案裡——哪怕暗河平臺被摧毀，這筆錢也能在幾天內重新集結，給殘餘勢力東山再起的資本。碳積分交易，就是應急基金洗錢的一個環節。
“許崇禮跟陸天豪有關係？”
有。許崇禮跟陸天豪十年前共同參與過一個叫“全球碳匯投資基金”的專案。發起方是開曼群島一家基金公司。實際控制人——陸深。
葉諍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又是陸深。十年前，暗河還沒成立，陸深還在CERN做理論物理。手已經伸到了碳交易市場。不是透過暗河——是透過許崇禮和陸天豪。三個看著毫不相干的人，物理學、離岸金融、碳交易，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一起。
“陸深十年前就開始鋪網了。不是從暗河開始的。是從碳積分、資料港、離岸基金——從這些合法的殼開始。”
系統彈出新詐騙檢測。目標：歐盟碳交易市場及參與者。詐騙方：GreenPalHoldings及三十二家關聯空殼公司。手法：偽造橡膠園碳匯資料，把不存在的碳積分賣給合規企業，對價資金實際用於清洗暗河的非法加密資產。
GreenPal提交了新一批碳匯認證申請——三百萬噸碳積分，對應新增橡膠種植面積五萬公頃。
“什麼時候批准？”
按歐盟稽核流程，初核三個工作日。但GreenPal“快速通道”資質——過去三年提交的碳匯資料表面無瑕疵，已被標記為可信供應商。快速稽核四十分鐘內完成。
四十分鐘。又是四十分鐘。跟海神號清算倒計時同步，像被人故意設的。一邊是暗河加密資產的最後堡壘即將被系統清算，另一邊是應急基金的合法外殼即將再獲三百萬噸碳積分的洗錢額度。
“我要買這批碳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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