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與沈川幾乎同時離開宣府的孫傳庭部,在出徵陝州平亂的過程並不順利。
西北的局勢比朝廷和孫傳庭預料的還要殘酷。
兩萬三千新兵,在進入陝州遭遇最大的問題,不是要面對幾十上百萬的流寇。
相反,流寇的威脅反而是最小的。
因為幾場仗打下來,孫傳庭發現不過編練兩個月的新軍,在對上流寇大軍時,往往能出現幾百人追擊上萬人的場面。
流寇的裝備簡陋,加之沒有系統性操練,對上孫傳庭的新軍,那戰鬥力真是慘不忍睹。
而真正帶給孫傳庭和新軍考驗的,就是後勤補給。
整個西北地區,因為連續三年乾旱,導致大量土地荒廢,大量植被被毀。
等孫傳庭帶兵進入陝州地界時,留給他的是一片荒蕪的土地,以及遍地白骨露野的淒涼景象。
大軍所過之處,沒有什麼百姓夾道歡迎王師的景象,有的只是一座又一座淪為死寂的郡縣。
宛然就是一副王朝末日來臨的景象。
朝廷百官懈怠政務,導致地方吏治逐漸崩毀,進而使整個基層管理徹底失效,從而引發大量原子化市民的暴亂,最後以極其殘暴的手段推翻一個國家。
這,就是王朝覆滅的真相。
所謂的腐敗,反而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點綴。
從古至今,無論中外,無關封建還是民主,一個國家的毀滅從來不是因為腐敗導致的。
因為王朝和國家自誕生之日起,腐敗就已經如影隨形,至今為止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基層管理機構失衡才是導致毀滅的主因。
這個道理,孫傳庭懂,但他卻無力改變……
如今,大軍走在荒蕪的官道上,孫傳庭入目所見,到處都是逃難的流民。
官道本是朝廷斥資修繕的通衢,此刻卻被車輪碾出半尺深的溝壑。
溝壑裡積著黃沙與枯草,偶爾能看見幾粒發黑的谷種,許是去年秋收時漏下的,如今早已失去發芽的力氣成了流民鞋底的泥垢。
孫傳庭勒住馬,胯下的戰馬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似乎也聞不慣風裡那股混雜著汗臭、黴味與淡淡腐氣的味道。
他抬眼望去,流民像一條破敗的灰黑色帶子,沿著官道邊緣緩慢蠕動。
最前頭是幾個拄著木棍的老人,木棍底端被磨得光滑發亮,頂端卻纏著破布,那是他們用木棍扒拉路邊草根時,被碎石劃破的傷口。
有個老頭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的腳趾腫得像紫黑色的蘿蔔,每走一步都要踉蹌一下,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布包,布包邊角露出半塊發黴的餅子,那是他從死人手裡搶來的,卻捨不得咬一口。
官道旁的土坡上,幾個婦人正蹲在那裡,用手指摳著地上的硬土。
土塊裡混著沙礫,她們的指甲縫裡全是血痕,卻依舊執著地挖著,像是在尋找什麼寶貝。
孫傳庭的親兵忍不住催馬上前,喝問她們在做什麼,其中一個婦人抬起頭,臉上蒙著一層灰,只有兩隻眼睛亮得嚇人:“官爺,俺們挖點觀音土,孩子三天沒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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