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飛燕搖了搖頭。“我當時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這樣的人,不殺,留著做什麼?用銀珠粉腐蝕自己的臣民,再用銀珠粉腐蝕外敵,最後還要學德里蘇丹,把江山拱手讓人,再用銀珠粉和所謂的‘文化’把征服者腐蝕成和自己一樣的廢物。他不是在治國,他是在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她頓了頓,月光照在她臉上,將那雙帶著三分鋒銳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可就在我的手即將握緊刀柄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那種笑,與方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得意,不是親切,不是孩子藏了糖的狡黠。是一種——怎麼說呢,是一種大人逗完了孩子,覺得差不多了,該收手了的笑。”
“他說,趙卿,朕開玩笑的。朕怎麼會將大好的江山拱手讓人?朕方才說的那些,不過是朕平日裡瞎琢磨的一些念頭,說出來逗卿一笑罷了。卿不必當真。他說,朕已經想好了,銀珠粉,只用一段時間。等到蒙古人也上了道,離不開朕的藥了,朕便在大宋境內全面禁毒。到時候,朕有乾淨的兵,他們有上癮的將。朕便趁他們最虛弱的時候,一舉北伐,收復中原。”
凌飛燕轉過頭看著尹志平,月光照在她清俊的側臉上,將那管挺直的鼻樑和微微抿著的薄唇映得纖毫畢現。“那一刻,我忽然分不清了。分不清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分不清他是真的蠢,還是裝的蠢。分不清他是真的想用銀珠粉腐蝕天下,還是真的只打算用一段時間便禁毒。甚至分不清——他方才那個‘開玩笑’,究竟是真的在開玩笑,還是察覺到了我那一瞬間的殺意,用一個‘開玩笑’,輕描淡寫地化解了自己的死局。”
尹志平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雙沉靜的眼睛照得格外分明。
良久,他開口了。“不管他是真的蠢,還是裝的蠢,你都不能動他,至少在解決金無異和曹玉堂之前,我們得留著他。”
凌飛燕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有他在,我們還可以探查到更多的底牌,如果換上一個更加精明的就不會那麼容易了。”
……
翌日,晨光初透。凌飛燕剛起身,正坐在銅鏡前束髮,便聽見院牆外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執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夾雜著磕磕絆絆的漢話、以及禁衛軍試圖維持秩序卻怎麼也壓不住的呵斥。
凌飛燕推開房門,尹志平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從隔壁房間裡走了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德里蘇丹。
果然。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當先走進來的正是阿米爾汗。他的身後跟著哈桑,再後面是拉傑普特和幾個德里蘇丹的武者。
高麗使團的人緊隨其後,王妍珠走在最前面,金思鄖步履從容地跟在後面,王妍貞低著頭走在最後。
再往後,是素可泰、阿瑜陀耶、三嶼、凌牙斯加的使者,以及十幾個被喧譁聲引來的禁衛軍。小小的院子,瞬間擠得滿滿當當。
阿米爾汗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尹志平身上。他的下巴依舊微微揚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裡,藏著一種被壓了一整夜之後、發酵成了酸腐的怨毒。
“甄公公,昨晚,你打傷了我師弟。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尹志平垂著雙手,面色如常。“昨晚的事,曹公公已有公斷。貴使若是不服,大可以去找曹公公理論。”
阿米爾汗的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曹公公的公斷,我們當然服。但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昨晚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在尹志平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昨晚我師弟說,你出手的時候,頗有男子氣概,根本不像一個閹人。”
此言一齣,院子裡驟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尹志平身上。
德里蘇丹這些人的一個特點——他們當場反應極慢,總要等到事情過去之後,翻來覆去地琢磨,才能在覆盤裡找到對方的“破綻”。
昨夜拉傑普特被尹志平一指點倒,阿米爾汗當場只顧著攀誣王妍貞與他“兩情相悅”,可事後,拉傑普特越想越不對,越想越憋屈,幾個人湊在一起琢磨了一整夜,終於從雞蛋裡挑出了一根骨頭——這個甄公公,比他主人趙青還像個男人。
趙青雖然相貌清俊,可舉手投足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柔;這甄公公倒好,往那兒一站,腰背筆直,眼神沉靜,出手乾脆利落,半分閹人的遲滯都沒有。這不對,很不對。
王妍珠的眉頭緊緊皺起。“阿米爾汗,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米爾汗攤開雙手,姿態無辜得像一個被冤枉的孩子。“長公主,我沒有什麼意思。我只是覺得,這位甄公公,身上疑點太多了。他自稱是趙公子的貼身護衛,自小淨身入府。可他出手的力道、速度、反應,都不像一個閹人。這讓我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假扮的。”
他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尹志平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甄公公,為了證明你的清白,請你,脫了褲子,讓我們驗一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