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院子裡驟然炸開了鍋。
王妍珠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阿米爾汗!你不要欺人太甚!”
阿米爾汗面不改色。“長公主,我欺人太甚?我只是求一個真相。他若真是閹人,脫了褲子,一目瞭然,我當場給他賠罪。他若不是——”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驟然冷了幾分,“那他假扮閹人,潛入皇宮,圖謀不軌,便是死罪。”
王妍貞忽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額角還沁著細密的汗珠,昨夜被麻繩勒出的紅印還殘留在手腕上。
可她的腳步沒有停,一直走到尹志平身前,轉過身,面向阿米爾汗,用那細若蚊蚋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道:“甄公子是什麼人,不需要向你證明。昨夜他救了我,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們德里蘇丹的人,昨夜做了什麼事,自己心裡清楚。今日還敢來倒打一耙,你們還要不要臉?”
阿米爾汗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沒有看王妍貞,只是越過她的頭頂,目光依舊落在尹志平身上。“甄公公,你讓一個女人替你出頭,自己不害臊嗎?”
王妍珠上前一步,與妹妹並肩站在一起。“阿米爾汗,這裡是臨安,是大宋的皇宮。誣陷大宋的客人,是什麼罪過,你最好想清楚。”
阿米爾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確實沒有證據。他只是懷疑,只是不甘心,只是想用這種方式把水攪渾。其實他也拿不準這甄公公到底是不是真太監——可那又如何?
即便他真的是,當眾脫了褲子,也足夠讓他顏面掃地。就如假皇上昨夜對凌飛燕所說的那樣,大家一起丟人,便沒有人更丟人。今日他便要這閹人也嘗一嘗,被架在火上烤是什麼滋味。
可他沒有想到,高麗這兩個女人,竟然如此強硬。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哈桑身上。
哈桑一直站在人群邊緣,雙手攏在袖中,下巴微微揚起,面色如常。他沒有開口,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
阿米爾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他知道師父不會幫他。昨夜的事,曹玉堂已經給了公斷,今日再來翻舊賬,本就是他在擅作主張。成了,是他阿米爾汗的本事;敗了,也是他阿米爾汗一個人的責任。師父從來不會替徒弟背鍋。
阿米爾汗咬了咬牙,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抓住褲腰,向下一扯。
院子裡驟然炸開了鍋。王妍珠尖叫一聲,猛地轉過身去,雙手捂住了臉,耳朵尖紅得像要滴出血來。王妍貞的反應比她姐姐慢了半拍,那雙細長的眼睛驟然瞪得溜圓,隨即整張臉從蒼白變成了緋紅,連忙低下頭,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腳尖前那一小片青石板上,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素可泰使者的夫人——一個穿著靛藍布裙、膚色黧黑的中年婦人,用安南話尖聲罵了一句什麼,拉著身旁的侍女便往外走,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鬼在追。三嶼使者的夫人更是直接,一把扯下腰間的絲絛,將眼睛蒙了個嚴嚴實實。凌牙斯加的使者用土話大聲呵斥著,語氣裡滿是一種“成何體統”的憤怒。
凌飛燕的反應最快。她在阿米爾汗彎腰的瞬間便側過了頭,目光落在院牆上那株老桂樹的枝葉間,面上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只是在看一處尋常的風景。但她的耳尖,極輕極輕地紅了一下。
尹志平嘴角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忽然覺得,方才那些關於“覆盤能力”的分析,終究是自己想多了。德里蘇丹的行事,從來不在常理之中。他們總能以一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給你一記最純粹的震撼。
阿米爾汗光著兩條腿站在院子中央,下巴依舊微微揚起,臉上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之後、反而理直氣壯起來的蠻橫。“你們看,我,一點都不心虛!我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說脫就脫了。他一個閹人,脫了褲子又怎樣?難道他下面還能比我多出什麼東西來?”他轉過頭,對自己的師弟拉傑普特揚了揚下巴,“你,也脫!”
拉傑普特的手已經按在了褲腰上。就在這時,一聲厲喝從人群外傳來。“夠了!”大理高氏的高泰明越眾而出,他依舊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道袍,面容清瘦,三縷長鬚在晨風中輕輕飄動。他的目光在阿米爾汗光著的兩條腿上停留了一瞬,眉頭緊緊皺起。“阿米爾汗,這裡是臨安,是大宋的皇宮。你在這裡脫褲子,成何體統?”
阿米爾汗攤開雙手,姿態無辜得像一個被冤枉的孩子。“高大人,我脫我的褲子,與你何干?我又沒讓你看。我只是想證明,我德里蘇丹的人,行得正,坐得直,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他甄公公若也是行得正坐得直,脫了褲子又如何?”
尹志平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停住了。源義弘站在人群邊緣,他的身旁站著平貞盛,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尹志平身上。不是看熱鬧,而是一種極深極深的詫異。
他們與尹志平相處過,在鏡湖上,在蘆花渡,在來臨安的路上。他們知道這位“甄先生”的武功有多高,知道他絕非尋常江湖人。可他們從未想過,他會是一個太監。
此刻看見他被德里蘇丹的人圍在院子裡,逼他脫褲子驗身,那份詫異便從眼底溢了出來。
尹志平的心驟然沉了下去,他雖然沒有向東瀛人透露過自己的身份,但他當時身邊跟著的可是月蘭朵雅,二人對外的身份是夫妻,這很難不讓人懷疑。
阿米爾汗見眾人都不再開口,下巴揚得更高了,轉向尹志平。“甄公公,你也看見了,大家都想看個明白。你若是真閹人,脫了褲子,我當場給你賠罪。你若是不敢脫——”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驟然冷了幾分,“那你便是假扮的。”
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尹志平身上。凌飛燕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她知道,今日之事,已無法善了。阿米爾汗這招雖然下作無恥,卻著實毒辣——他自己先脫了,便把尹志平架在了火上。脫,尹志平不是真閹人,一脫便露餡;不脫,便是心虛,坐實了假扮的嫌疑。無論選哪條路,都是死路。
尹志平面色依舊如常,但他的靈覺已經全開,將院子裡每一道氣息都納入了感知之中——院門處有六個禁衛軍,院牆外還有至少十幾個;硬闖,不是闖不出去。但這一闖,之前所有的謀劃便全部付諸東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