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扛著扁擔的腳伕接了話,聲音裡滿是無奈:“剛才那個賣糖葫蘆的,他爺爺就是被楊殿武整得關了鋪子,一家老小流落街頭,到現在連口飽飯都混不上。你當他心裡沒恨?只是不敢說罷了。”
楊殿武轉過頭正要回府,眼皮一抬,恰好對上了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一個身穿青衫、氣宇軒昂的年輕人正站在臺階下,雙手負在身後,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此人身側還站著幾個身穿禁衛軍服色的精悍武士。楊殿武雖只是個商賈,卻也懂得看人——那站姿,那眼神,還有身後那幾個禁衛軍小心翼翼地護在他左右的模樣,絕非尋常人物。
他立刻對身旁的家丁耳語了幾句,那家丁快步下了臺階,到尹志平面前躬身一揖,壓低聲音問道:“敢問這位爺,尊姓大名?”
尹志平沒有看他,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在那家丁眼前亮了亮——螭虎鈕,正三品。“神威天寶大將軍,甄志丙。”
那家丁臉色驟變,轉身便往楊殿武那邊跑。楊殿武聽見“神威天寶大將軍”幾個字,整個人如同被冷水潑了一身,臉上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彎腰作揖,額頭幾乎要貼到膝蓋上,聲音要多恭敬有多恭敬:“甄將軍大駕光臨!草民有眼不識泰山,實在是罪該萬死——將軍裡面請!快裡面請!”
尹志平沒有搭理他,徑直跨過門檻走了進去。他在這宅子裡四處走了一圈,目光從那些名貴的紫檀木傢俱、牆上的名家字畫、博古架上的玉器古玩上緩緩掃過,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楊殿武跟在後面,彎著腰,小心翼翼地補著話頭,問他是否要喝茶,是否要用膳,是否要歇歇腳。尹志平一律不答,只是一間房一間房地看過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不找,只是要讓這個奸商多站一會兒、多怕一會兒。
他忽然有些理解朱元璋了。
那個從乞丐一路爬到龍椅上的人,帶著淮西子弟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江山,九死一生,屍山血海。
他見過元朝那些貪官汙吏是如何把百姓的骨髓都榨出來的,他自己就是被那套吃人的規矩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出家當和尚、討飯度日的。
所以當他終於坐上了那個位置,回頭看見沈萬三這樣的鉅富站在他面前,穿著綾羅綢緞,住著雕樑畫棟,手裡攥著半個江南的財富時,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沈萬三當然有錢。他的錢有一部分是自己掙來的,可也有一部分是從那些活不下去的農民手裡奪來的。
他囤積居奇,低買高賣,趁著朱元璋在前方打仗、後方糧價飛漲的時候大發國難財。他不是元兇,可他也絕不是無辜。
更讓朱元璋忍無可忍的是,這個人居然還嫌不夠——他主動提出要替朱元璋犒賞三軍,用自己的私財替天子養兵。
這在朱元璋眼裡,已經不是炫富了,是僭越。一個商人,想替皇帝犒賞軍隊,你想幹什麼?你想讓三軍將士念你的好,認你做衣食父母?
所以朱元璋要殺沈萬三,不是嫉妒他有錢,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皇權的威脅。可即便朱元璋想殺,也不能無緣無故地殺——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罪名。
於是便有了“謀逆”。沈萬三被安上與藍玉有牽連的罪名,說他暗中資助叛黨,圖謀不軌。這個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夠重,夠讓天下人信服,夠讓沈萬三的人頭落地而無人敢說一個不字。
尹志平此刻看著楊殿武,心中的念頭與朱元璋如出一轍。
楊殿武能混到如今這個地步,別的本事不說,察言觀色的功夫絕對是一等一的。一看尹志平那張臉就知道這人絕不是來喝茶敘舊的,這分明是來找麻煩的。
他跟在後面彎著腰走了半圈,趁尹志平停在一幅字畫前時,悄悄對身旁的家丁使了個眼色,右手小指極輕極輕地向後門方向勾了一下,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那家丁立刻會意——老爺讓他趕緊去找少爺。家丁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退了出去。
尹志平把對方的小動作都看在眼裡,卻沒有攔阻。他甚至沒有回頭。他只是繼續往前走,彷彿對此毫不知情。
找楊星辰?正好。他之所以沒有直接傳喚楊星辰而是親自登門,就是想看看這對父子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會做出什麼反應。人在慌忙之中最容易露出馬腳,現在他只需要等。
他在正堂的太師椅上坐下,沒有接楊殿武親手捧上來的茶,而是從袖中取出一疊賬冊,不緊不慢地翻了起來。這些是餘玠從司農寺和臨安茶馬司調來的楊家歷年稅賬和茶引記錄。
“楊老爺子,你這茶莊去年的茶引只申領了三千斤,可你向各州縣發出去的茶葉,光是有據可查的便不下八千斤。這多出來的五千斤,從哪來的?還有,你前年向臨安府報的茶莊收成是兩千八百斤,可你名下五間茶鋪那一年的總銷量是一萬兩千斤。中間的差額,是你自己種的,還是從別的茶農手裡收的?如果是從茶農手裡收的,為何不見你向茶馬司繳納一分一釐的過稅?”
楊殿武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原以為這位甄將軍不過是個會打架的莽夫,哪裡想到對方居然能把這陳年爛賬翻得如此明白。他連忙堆起笑臉,用那種商人特有的含糊其辭搪塞了幾句,什麼“年成有豐歉”、“賬目是賬房先生在管”、“草民記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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