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到了尹志平會據險而守,算到了對方會利用地形節節抵抗,算到了這場仗需要用人命往山上堆。可他沒算到尹志平竟會放火。不,這不是放火——是借火。藉著山勢、藉著風向、藉著那些早已收割好的秸稈,將他的人馬硬生生從山道上推了下來。
五爺面如寒鐵,厲聲喝令後陣刀斧手列陣督戰,凡潰逃者立斬。
他斷定這是尹志平的困獸之鬥——放火燒山,借火勢阻敵,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火勢再猛,終究要熄;濃煙再烈,終究要散。他只冷冷傳令前軍暫退至碎石灘外,後軍弓弩手壓陣,待火勢稍減便再次衝鋒。
可當那滾雷般的蹄聲從背後轟然碾來時,五爺那張清癯儒雅的臉上,頭一回現出了裂痕。
那是他的馬。整整兩百匹河西良駒,全留在側後方一片背風的窪地裡。圍山用不著騎兵,這些馬便只留了十來個馬伕看守。
此刻那些馬伕早已屍橫就地,而為首之人正是那個讓他恨入骨髓的尹志平——青衫染血,長槍橫握,身後是百餘精騎,竟繞過了整片山道,從他最不可能設防的方向殺了出來。
五爺猛地回頭,望向那片還在滾滾燃燒的山坡。火勢絲毫未減,濃煙蔽日,熱浪灼人。他腦中驟然閃過一個念頭,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山上必有密道,或者山洞,或者什麼他根本不知道的藏身之所。尹志平壓根不是據山死守,他是把整座山當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先用火將他的大軍逼退、割裂,然後帶著人從密道繞到山後,趁他陣腳大亂之際從側翼殺出。這把火,既燒了山,也燒了他五爺的腦子。
那些泥腿子在這裡藏了不知多少年,每一道溝壑、每一條獸徑、每一個能藏人的巖洞,他們都摸得透透的。而他五爺,帶著八千人馬,踏進了一片自己一無所知的戰場。
而最可怕的是——他的人馬此刻已被大火切割成了兩半,一半在山下驚魂未定,一半在山上被燒得焦頭爛額。兩撥人隔著火海,誰也看不見誰,誰也顧不上誰。而恐慌這種東西,看不見的時候比看得見的時候傳得更快。
山下的人只看見火光沖天,只聽見慘叫聲此起彼伏,只看見潰兵從山道上滾下來,卻不知道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未知的恐懼,比任何強敵都更摧人心志。軍心,已經散了。
馬蹄聲已碾至陣前。尹志平一馬當先,手中雲裂槍如同一條烏黑的蛟龍,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道殘影。一百六十斤的大鐵槍藉著戰馬的衝勢,一槍刺出便貫穿兩面重盾,連人帶盾挑上半空,又重重砸入人群之中。百餘精騎緊隨其後,鐵蹄踏過之處,血肉橫飛,慘叫聲與骨裂聲混成一片。
虞家計程車兵本就亂作一團,前有山火阻路,後有鐵騎碾陣,夾在中間便是活生生的靶子。那些被強徵來的佃農最先崩潰,扔了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不許退!”五爺嘶聲厲喝,橫劍砍翻了幾個逃兵,那張清癯儒雅的面孔因極度憤怒而扭曲變形,“都給我聽著——拿下尹志平者,不論死活,連升三級,授萬戶侯!拿下那白衣女子者,賞金萬兩!拿下那姓趙的宗親者,賞銀五萬兩!拿下那個藍眼睛的異族女人者,賞銀三萬兩!”
重賞之下,確有悍不畏死的勇夫。虞家親衛營殘存的百餘名死士,在賞格的刺激下竟重新聚攏,結成圓陣,將尹志平的騎兵衝鋒硬生生擋了一擋。那些死士個個是虞家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栽培出來的精銳,一手持重盾,一手握短刀,盾面抵地,肩頭抵盾,以血肉之軀硬扛騎兵的衝擊。前排被撞飛,後排立刻補上,竟以人命填出了一道臨時防線。
那瘦高個統領左眼已被濃煙燻得紅腫不堪,半邊袖子燒成了灰燼,露出的胳膊上燎泡疊著血痕,卻依舊悍勇異常。竟在潰潮中硬生生穩住了一小片陣地,將五爺護在身後:“五爺,快走!”
五爺披頭散髮,半邊衣袍沾滿了泥濘與血汙,嘶吼道:“我虞某人還不曾輸!那姓尹的不過是仗著地利罷了,待重整旗鼓,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你再去糾集餘部,本座要與他再戰三百回合!”
“五爺——!”那瘦高個猛地轉過身來,那張被煙燻得烏黑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了近乎哀求的惶恐。他撲通一聲跪倒在五爺面前,“眼下士氣潰盡,人自相踐,哪裡還有兵可糾、有陣可布?再不走,虞家這一支精粹便要全數葬送在這裡了!末將求您了——走吧!”
他猛地回過頭,衝身旁那幾個同樣渾身浴血的親衛厲聲喝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護五爺走!我斷後,若追兵至,以身擋之!快——!”那幾個親衛被他眼中那股子拼死的決絕震得一激靈,旋即咬緊牙關,一左一右架起還在嘶聲怒罵的五爺,拖著便往山下狂奔。
五爺掙扎著回頭,口中猶在喊著什麼“退便是辱”、“有何顏面見大長老”,然而他的吼聲未落,一道湛藍的身影便從斜刺裡掠了過來。
月蘭朵雅胯下是一匹奪來的河西駿馬,左手玄鐵金剛鞭掄成一道烏光,右手長鞭橫掃如蛟龍擺尾。她聽見了那瘦高個的吼聲,湛藍的眸子裡只有獵手鎖定獵物時才會有的冷冽與專注。
瘦高個只覺得一股勁風從頭頂壓下來,下意識地舉刀格擋。那半截斷刀在二十六斤重的玄鐵金剛鞭面前,便如同一根稻草。鞭身砸斷了斷刀,砸穿了他高舉的手臂,砸碎了他的顱頂。
瘦高個的身體猛地一震,整張臉從額頭到下頜被砸得凹陷下去,腦漿混著血水從碎裂的顱骨縫隙中迸射而出。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樁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五爺的親衛陣線應聲而潰。月蘭朵雅一鞭斃敵,看也不看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雙腿一夾馬腹,便朝潰兵最密集處衝殺過去。雙鞭所過之處,如同兩條黑色的蛟龍在人群中翻江倒海,挨著便死,擦著便亡。
而就在瘦高個斃命的同一剎那,五爺的左翼又傳來一陣驚恐至極的尖叫。凌飛燕策馬從火光中躍出,月白錦袍已被硝煙燻得灰黑,可手中那柄七尺陌刀依舊亮如霜雪。
她沒有像月蘭朵雅那般橫衝直撞,而是帶著一支騎兵小隊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切入虞家殘陣最薄弱的一處縫隙。陌刀在她掌中縱橫捭闔,刀身過處,斷肢與碎兵齊飛。她每進一步,虞家的陣腳便退一丈;她每揮一刀,便有數名死士捂著咽喉倒下。
她已看見了五爺。那個披頭散髮、被幾名親衛架著胳膊拼命往山坡下拖的白衣中年男子。她如同一支離弦之箭般從側翼斜插而入。親衛們舉起盾牌想要阻擋,被她的陌刀一刀一個劈得粉碎。刀鋒切開盾面時發出的刺耳嘶鳴,混著盾後士兵頸骨斷裂的脆響,在這片修羅場上格外清晰。
五爺聽見了身後的慘叫越來越近。他猛地推開架著自己的親衛,回身拔劍——劍剛出鞘,一道雪亮的刀光已劈面而來。他倉促橫劍格擋,刀劍相交,一股柔韌至極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從刀身上傳來,將他手中的長劍震得脫手飛出。
!肋腰至劃路一骨胛肩從,肩左的爺五過削斜斜,減不勢去刀陌燕飛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