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二樓的雅間裡,燭火已燒了大半。
焰玲瓏坐在銅鏡前,侍女正替她梳頭。
那把犀角梳是母親留給她的,梳背溫潤如脂,觸膚生涼。
她的長髮散開來如一道烏墨流瀑,從肩頭直瀉至腰際。
額角兩彎雲紋,鬢邊如刀裁,攏起時如山巔堆雲,散開時似雨後春潮。這樣的發,什麼髮髻都撐得住,什麼簪釵都壓得穩。
可今夜她偏生不急。侍女每一梳都從髮根捋到髮尾,梳齒穿過髮絲時沙沙作響,如同細雨落在芭蕉葉上。
焰玲瓏記得小時候母親替她梳頭時說過,這頭髮是焰家女兒最值錢的嫁妝——從小便用首烏、皂角、柏葉、生薑熬成的藥湯浸洗,三日一洗,五日一蒸,十年不曾間斷。
是以她的發比常人更黑三分、更韌三分,在日頭下能泛出一層幽幽的鴉青光澤。
此刻燭火映在發上,那光澤便如月華照水,盈盈欲流。
她對著銅鏡端詳自己的眉眼——眉是遠山眉,眼是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自帶三分冷豔,笑起來便是七分嫵媚。
這雙眼睛是她最利的武器。可這把刀,從沒在自己最想剖開的那個人心上,留下哪怕一道淺痕。
“他著急了嗎?”焰玲瓏問。
侍女走到窗邊朝樓下瞥了一眼,語氣裡滿是不忿:“他——他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焰玲瓏的手微微一頓。
睡著了?
她在臨安見過太多男人等她,只為一睹芳容——有在宮門外站到腿軟的,有在花廳裡喝茶喝到第三壺還不敢催的,這些人在等她的時候,哪一個不是正襟危坐?
他倒好,直接睡著了!
“他還打呼嚕了!”侍女又補了一句,臉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焰玲瓏沉默了一瞬。她本想讓尹志平在外頭晾一晾,讓他知道她焰玲瓏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可他壓根不在乎——你不讓我進去,我便歇著,反正我也累了。這股子渾不吝的勁,讓她精心準備的下馬威全打在了棉花上。
“讓他上來。”焰玲瓏將梳子擱在妝臺上。
尹志平推門進來時,焰玲瓏已端坐在太師椅上。絳紫色的宮裝,赤金點翠的鳳凰步搖,整個人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端莊而冷豔。
可尹志平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連句客套話都沒有,便在她對面坐下了。他今日穿的不過是件半舊的青布衫子,袖口還沾著幾點沒洗乾淨的藥漬,與這間雅間裡的錦帷繡幔格格不入。
焰玲瓏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他的脖頸側面,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紅印。那印子不深不淺,邊緣微微泛著青紫,在燭光下格外顯眼。
焰玲瓏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她想起方才在練功房外聽見的那些聲音——悶悶的、軟軟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顫。
“甄將軍。”焰玲瓏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漫不經心地說道,“你這腰雖好,可也得省著些用。本宮聽說那檔子事做多了,遲早要死在女人身上。”
尹志平下意識摸了摸脖頸,指尖觸到一點細微的刺痛。大約是昨天與毒神交手時,被炸開的碎石擦破了皮,他壓根沒留意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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