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前方緩緩收窄,兩側的山林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黃土坡地。
風從坡地上毫無遮攔地灌過來,將馬蹄踏起的塵土捲成一道黃色的長龍,在隊伍後方拖出數十丈遠。
這便是風城。
說是城,其實不過是風沙蝕出的一道隘口。兩側黃土崖壁高逾數丈,壁面上千溝萬壑,遠望如巨獸肋骨架。
這裡數十年前曾有過集鎮,青石街面,騾馬市集,隘口一卡,南北商賈都得在此歇腳。但風太大了——一年倒有半年刮刀子風,將屋頂的瓦片一層層揭走,將街上的招牌一面面吹跑,將人一戶戶逼走。
到如今只剩幾個破敗荒涼的土坯村子散落在崖根下,殘垣斷壁間偶見幾縷炊煙,連狗都瘦得肋條根根可數。
峽谷中央一條黃土路筆直地穿過去,路面被過往的車馬碾得坑窪不平,碎石與黃土混在一處,馬蹄踩上去便是一溜火星。
道旁零星長著幾株歪脖老榆樹,樹幹被長年的西北風吹得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發出嗚嗚的尖嘯,如同無數只無形的手在撥弄琴絃。
秋天的風城是一年中最美的時候。崖壁上那些不知名的野藤被霜打成了深紅色,從數丈高的壁頂垂掛下來,如同一匹匹被血染過的綢緞。
黃土坡上鋪滿了金黃的落葉,是遠處那片白楊林被風吹過來的,葉子在風中打著旋兒,一片接一片地落在馬蹄下,又被馬蹄踏碎,揚起一陣陣乾燥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碎屑。
天邊那輪落日正在緩緩下沉,將整片峽谷染成一片濃烈的琥珀色。
但所有走南闖北的商隊都知道,風城是個要命的地方。這峽谷隘口是南下大理的必經之路,往來的商賈、走鏢的趟子手、逃荒的流民,都要從這裡過。
而每十撥人經過,都有一撥人再也沒能走出去。那些崖壁上被風沙侵蝕的溝壑裡,藏著不知多少雙眼睛。
月蘭朵雅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五絕中期的底子擺在那裡,靈覺全開之下,方圓數十丈內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崖壁上方,至少藏著七八個人。呼吸粗重,腳步虛浮,沒有內家功夫的底子,但人數不少。還有幾道更沉更穩的氣息,隱在更深處——那是硬手,至少殺過人。
她面上不動聲色,左手攥著韁繩,右手依舊隨意地搭在膝上,目光沉靜地望向前方。
焰玲瓏策馬跟在她身側,渾然不覺。她正在與這位“尹志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從大理的風土人情聊到高家的六脈神劍,從高家的六脈神劍聊到萬邦會武上的舊事。
她說話時眼波流轉,唇角掛著笑意,那是一種刻意放軟了的、恰到好處的親暱。
月蘭朵雅太懂這一套了。幾個月前,在回終南山的那艘船上,她與焰玲瓏一同躲在暗處,親眼看見尹志平和西夏聖女李聖經在船艙中親熱。
那時候焰玲瓏的眼神,與她自己的眼神如出一轍——是羨慕,是渴望,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心口卻又偏生夠不著的焦灼。
這女人饞哥哥的身子。
月蘭朵雅在心中冷笑了一聲。自己這邊還沒處理利索,若是再多一個焰玲瓏摻和進來,那還了得?
她得讓焰玲瓏討厭哥哥才行。越討厭越好。
前面忽然傳來一陣粗重的號子聲,緊接著便是幾棵碗口粗的老榆樹被推倒在路中央,樹幹橫七豎八地堵住了整條隘口。
樹根還帶著新鮮的泥土,顯然是剛砍下來的。馬匹被這動靜驚得打了個響鼻,幾個騎兵已本能地按住了腰間的火銃。
月蘭朵雅勒住馬,目光掃過那幾棵擋路的榆樹,又掃過兩側崖壁上那些被風沙侵蝕的溝壑。
她微微抬起頭,朝崖壁上方喊了一聲:“哪條道上的兄弟?既來了,便亮個相。藏著掖著,不嫌悶得慌?”她的語氣是那種刀口舔血的老江湖才會有的粗糲。
崖壁上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道人影從崖壁高處一塊凸出的岩石後站了出來。那人約莫三十出頭,生得黑瘦精悍,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灰布短打,腰間別著一柄厚背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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