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蘭朵雅的目光緩緩掃過崖壁上那些山匪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這幾棵樹,擋了我的道。給你們一盞茶的工夫,把樹挪開。若不然——我便滅了你們這風城寨。我甄志丙說話,從不與人討價還價。”
焰玲瓏聽得心頭一跳,側頭看了她一眼,低聲喚了聲“大將軍”。她雖知道尹志平行事果決,可這般單刀直入地放狠話,未免也太莽撞了些。對方畢竟是地頭蛇,崖壁上那幾個人雖不算多,可誰知道後面還藏著多少?
崖壁上的黑瘦漢子嘴唇翕動了數次,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猛地轉過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崖壁深處跑去。不多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便從峽谷拐角處傳來。
來的是個四十出頭的壯漢。膀大腰圓,滿臉虯髯,穿著一件靛藍短褐,腰間繫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牛皮板帶。
他的臉被山風吹得粗糙而溝壑縱橫,左臉頰上有一道從顴骨斜斜劃至下頜的舊刀疤,將那張本就粗獷的臉襯得愈發猙獰。
可此刻這張猙獰的臉上,卻堆滿了笑——不是諂媚的笑,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近乎孩子氣的激動與興奮。
“甄將軍!真是甄將軍!”那壯漢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月蘭朵雅馬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磕在黃土上砰砰作響,“草民劉大棒子,叩見大將軍!大將軍駕臨風城,草民有失遠迎,實在是罪該萬死!”
月蘭朵雅本以為對方會硬碰硬,正好藉此在焰玲瓏面前演一齣鐵血無情的好戲。結果這劉大棒子跪得比誰都快,滿臉橫肉堆著的全是真心實意的敬畏,連刀疤都在激動地發抖。
月蘭朵雅端坐馬上,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背刮過脖頸,不怒不躁,卻讓劉大棒子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起來說話。”
劉大棒子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膝頭的黃土,扯開嗓門道:“大將軍!草民雖落草為寇,可從不禍害窮苦百姓!這荊湖北路誰不知道,我劉大棒子的刀只砍兩種人——貪官,奸商!今日遠遠瞧見一隊人馬,風沙太大沒看清旗幟,還當是楊家的商隊又運銀珠粉過境,這才讓人砍了樹。誰料大水衝了龍王廟——衝撞了大將軍,草民罪該萬死!”
月蘭朵雅端坐馬上,聲音冷硬如鐵:“劫富濟貧?說得好聽。你砍一棵樹,商隊便繞道;你劫一車貨,那貨主轉頭便把損失攤到佃農頭上。到頭來,你砍的是奸商,疼的是百姓!”
劉大棒子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那張刀疤臉上滿是激盪之色:“大將軍!您這話——您這話說到草民心坎裡去了!草民幹這些事,心裡頭也苦啊!可草民有什麼法子?那楊家佔了我家的田,逼死了我閨女,草民不落草,便是死路一條!若是早有大將軍這樣的官替窮人做主,草民何至於提著腦袋在這風城溝裡喝西北風!”
月蘭朵雅沒料到她越是冷硬,這些人反倒越覺得她對脾氣——不打官腔,不擺架子,她還沒反應過來,周圍那些山匪已全靜了下來,一雙雙被風沙磨得粗糙的眼睛全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敬,有服,還有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的灼熱。
月蘭朵雅心裡咯噔一下——壞了,用力過猛。她本想讓焰玲瓏知難而退,結果這群山匪倒先把她當成了知己。
“既已如此,往後便別幹這營生了。”月蘭朵雅的語氣緩了幾分,“京西那邊正在招兵,有把子力氣,去投軍。”
劉大棒子連連點頭:“大將軍這話草民記住了!投軍的事,草民明日便跟弟兄們商量!可今夜——今夜大將軍無論如何得給草民一個賠罪的機會!”
他噗通一聲又跪下去,嗓門震得崖壁嗡嗡作響,“山寨雖破,酒肉管夠!草民親自下廚,大將軍若是不賞這個臉,草民今日便跪死在這崖口上!”身後那些山匪也齊刷刷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嚷著“請大將軍賞臉”。
焰玲瓏策馬湊近月蘭朵雅身側,壓低聲音道:“大將軍,小心有詐。這些山匪嘴上說得天花亂墜,暗地裡不知打的什麼算盤。”
月蘭朵雅側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嬌小姐。
“公主多慮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不加掩飾的漫不經心,焰玲瓏越是小心,她便越要顯得毫不在乎。
然後她轉向劉大棒子,馬鞭朝崖壁上方一指,語氣乾脆利落得像是在吩咐自家親兵:“帶路。”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懶得給焰玲瓏留。
劉大棒子大喜過望,轉身朝崖壁上吼了一嗓子:“還愣著幹啥!把樹挪開!快!快!”那些藏在崖壁上的山匪們蜂擁而下,七手八腳地將那幾棵攔路的榆樹拖到路邊。
月蘭朵雅回頭對身後的騎兵隊打了個手勢。那三十名武卒會意,同時將火銃從鞍旁解下來,握在手中,銃口朝下,食指虛搭在扳機護圈上。
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這是尹志平親自定的規矩——深入陌生之地,兵器不離手,銃口不對人,但隨時準備開火。
風城寨坐落在峽谷上方一片被風沙侵蝕出的臺地上。寨子不大,攏共不過三四十間土坯房,依著崖壁錯落而建,外圍是一道丈餘高的土牆,牆上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寨門是用幾棵老榆樹拼成的,門板上還殘留著被刀斧砍過的痕跡。
劉大棒子一馬當先,親自推開寨門,將月蘭朵雅一行人引了進去。寨中的空地上已燃起了幾堆篝火,幾個婦女正忙著宰羊剝皮,羊血滴在黃土上,騰起一股濃烈的腥羶氣。
幾隻半大的黑狗圍著篝火打轉,被幾個光屁股的小孩拿樹枝攆得嗷嗷叫。這寨子窮得叮噹響,土坯房的牆皮剝落了大半,屋頂的茅草也稀稀拉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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