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蘭朵雅端起酒碗,一口飲盡。
劉大棒子喝到第十二碗時,整個人已站不穩了,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月蘭朵雅面前,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扯著嗓子喊道:“大將軍!從今兒起,這風城寨上下百來口人,全聽大將軍號令!”他身後那些寨民也齊刷刷跪倒一片,酒碗碰得叮噹響,一個個扯著嗓子喊:“願為大將軍效死!”
焰玲瓏整個人都看傻了。她原以為今夜要麼是刀光劍影的鴻門宴,要麼是虛情假意的逢場作戲。可她看到的,是一群被這世道逼得走投無路的窮苦人,在篝火旁掏心窩子地感謝那個替他們出頭的人。
她看著太師椅上那道挺拔的身影,看著他端酒時沉穩有力的手,看著他與寨民對飲時毫無架子的爽朗——那份從容,那份氣度,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讓人甘願效死的魅力,讓她心底那根弦跳了一下。
山寨的篝火漸漸熄了。劉大棒子親自將寨中最好的土坯房騰了出來,撓著後腦勺對月蘭朵雅道:“大將軍,寨子裡窮,像樣的屋子就這一間。您和公主將就將就,草民給您鋪兩層新褥子——”
話沒說完,月蘭朵雅便抬手打斷了他:“再騰一間。公主是金枝玉葉,不能與我同住。”
劉大棒子愣了一下,看看月蘭朵雅,又看看站在不遠處的焰玲瓏,忽然一拍腦門,那張刀疤臉上浮起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身後幾個寨民也反應過來,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嘴角都憋著笑。
一個端著酒碗的老漢先開了口,嗓門大得整個寨子都聽得見:“大將軍,老漢說句不該說的——您跟公主,還沒成親吶?”
另一個光膀子的壯漢接話接得飛快,酒氣熏天地嚷道:“那還等啥?大將軍替咱們窮人出頭,公主又生得這般俊俏,站在一起便是老天爺配好的!依俺說,今夜就把事兒辦了,俺們全寨給你倆證婚!”
焰玲瓏的臉騰地紅了。那雙丹鳳眼裡頭一回出現了措手不及的慌亂,咬著下唇偏過頭去,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可她偏生一個字都沒反駁,只是用眼角餘光極快地瞟了月蘭朵雅一眼。
月蘭朵雅心裡那叫一個翻江倒海。她深吸一口氣:“諸位好意,甄某心領。但我與公主尚未成禮,不可逾矩。”
寨中眾人先是一靜。那鬚髮花白的老漢放下酒碗,收起嬉笑,正色道:“大將軍乃真男人。身邊這位公主,美若天仙,便是柳下惠見了也未必把持得住,老漢服了。”
劉大棒子連拍了好幾下後腦勺,連聲告罪,轉身便帶著幾個寨民去騰另一間屋子。焰玲瓏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在篝火餘燼中紋絲不動,心底那根弦又輕輕跳了一下。
月蘭朵雅沒有回頭看她,壓低聲音對身後的騎兵隊下了死令:“火銃不離手,三班輪崗,每班兩人,寨門、寨後各設一哨。有異動,先鳴銃,後動手。”三十名武卒應聲稱是,各自散入夜色之中。
前半夜安然無事。寨中鼾聲此起彼伏,連那幾條半大的黑狗都蜷在牆角睡死了過去。
後半夜,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寨門方向傳來。月蘭朵雅在黑暗中睜開眼,人已從木板上無聲坐起。來的是值夜哨兵,單膝跪在門外,聲音壓到最低:“將軍,寨外有動靜。不是寨裡的人——從北邊坡下摸上來的,十幾個人,身手不弱。”
月蘭朵雅抄起血飲劍,將戰袍下襬往腰間一掖,推門而出。門外三十名武卒已被哨兵悄無聲息地喚醒,火銃在手,列隊整齊,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去叫醒寨中那些還在打鼾的山匪,整座寨子依舊籠罩在沉睡的寂靜中,只有風聲穿過崖壁,嗚嗚作響。
那十幾道黑影翻過土牆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領頭的是個精瘦的蒙面人,腳尖在牆頭輕輕一點便無聲落地,身後十幾人依次跟進,動作利落,顯然是老手。
“放火。”領頭那人壓低聲音,從腰間摸出一隻油皮袋,“把那姓甄的住的屋子點了。火燒起來他們就亂,趁亂摸幾桿火銃就走。動作利索,別戀戰。”
幾個蒙面人散開來,各自從懷中掏出油皮袋,朝土坯房的牆根摸去。其中一人剛蹲下身,還未來得及拔出火摺子,便聽見黑暗中傳來一聲冷厲的低喝:“放。”
七八杆火銃同時噴出火光。鐵砂如同暴雨般潑灑在那十幾道黑影身上,慘叫聲尚未出口便被更猛烈的銃聲蓋過。領頭那人反應最快,在銃聲響起的瞬間便朝側面撲去,肩頭仍被幾粒鐵砂擦過,連皮帶肉掀飛了一片,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捂著肩膀在地上連滾了兩圈,剛爬起來,一柄暗紅色的長劍已抵在他咽喉上。其餘的蒙面人被銃砂打翻在地,幾個還能動彈的剛掙扎著爬起身,便被三十杆火銃齊刷刷對準了腦袋,立時僵在原地。
直到這時,寨中的山匪才被銃聲驚醒。劉大棒子光著腳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柄厚背砍刀,滿臉橫肉因驚怒而抽搐。
劉大棒子瞪著那個捂肩淌血的蒙面人,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彈出來。他一把扯下那人面巾,露出底下一張尖嘴猴腮的臉。
“孫狗兒!”劉大棒子一刀背砸在那人肩頭,將本就受傷的孫狗兒砸得單膝跪地,“你個狗日的,勾結野狼溝的雜碎禍害自家弟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