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蘭朵雅心中一驚。她此刻連眉毛都還沒貼好,若是被焰玲瓏撞見,那便全露餡了。她下意識地看向尹志平,尹志平對她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房中那張垂著帳幔的床榻。
月蘭朵雅立刻會意,將人皮面具往懷中一揣,整個人如同一尾游魚般無聲地滑進了被窩裡。
尹志平一把扯過被子將她從頭到腳蓋了個嚴實,又將自己的衣襟扯鬆了幾分,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精壯的胸膛,頭髮也被他隨手揉了幾下,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整個人看上去便是一副剛從榻上爬起來、還帶著幾分慵懶與倉促的模樣。
他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將門閂拉開。
焰玲瓏站在門外,今日換了一身翡翠色的窄袖,見門開了,唇角便浮起一絲笑意,正要說什麼,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尹志平站在門內,衣襟大敞,頭髮散亂,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姿態看似隨意,卻恰好將門縫擋去了大半。
他的面上帶著幾分慵懶的、剛睡醒般的倦意,可那雙深邃的眼睛卻異常清醒,清醒得如同一個正在等獵物露出破綻的獵手。
焰玲瓏的目光在他敞開的領口處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噢——我忘了,我應該管你叫甄大將軍?”她歪著頭。
尹志平靠在門框上:“叫什麼不打緊。公主深夜來訪,有事?”
“之前在野狼溝,那白髮女子襲擊我的時候,是大將軍救了我。”她的聲音忽然放低了幾分,那雙丹鳳眼在燭火下亮得如同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我一直沒來得及謝你。”
尹志平眼神微凝。月蘭朵雅在野狼溝救過焰玲瓏?他不知情,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點頭。
“舉手之勞,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焰玲瓏看著他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稜角分明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你堵在門口做什麼?”她忽然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眼波流轉間已越過他的肩頭朝屋內瞟了一眼,“不請我進去坐坐?”
尹志平的臉上浮起一絲近乎尷尬的神色。他乾咳了一聲,搭在門框上的手不但沒有放下來,反而將門縫又擋窄了幾分,用一種壓得極低、卻偏偏能讓焰玲瓏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說道:“我裡面有人。”
焰玲瓏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她見過太多男人在她面前遮遮掩掩、欲蓋彌彰,卻從未見過有人將這種事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他做了一件天經地義的事,而她的驚訝反倒是多餘的。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找女人?”焰玲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冷意,“習武之人最忌精氣虧空,你這般不知節制,遲早要敗在這上頭。”
尹志平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公主此言差矣。我問你,大禹治水,用的是堵還是疏?”
“自然是疏。可這與……與那檔子事有什麼干係?”
“人的精氣便如同那江水。一味堵著,遲早決堤;適當疏導,反倒暢通無阻。男女之事是天性,是刻在骨髓裡的本能,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孔聖人說得好,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飯喝水是慾望,男女之事也是慾望。聖人都不忌諱,公主又何必替我忌諱?”
焰玲瓏被他這番話說得耳根微紅,卻仍不肯罷休:“可你也該有個度。縱慾傷身,這是三歲孩童都懂的道理。”
“公主說得對,縱慾確實傷身。可什麼是縱慾?勉強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那叫縱;做完了心裡滿是愧疚和羞恥,那也叫縱。可我既不勉強,也不愧疚,不過是順著身體的本能,適當地疏導罷了。醫書上說,氣血不通則百病生。男女交合之時,經脈中的真氣會自行流轉,陰陽互濟,反倒有益於內力修為。那些因女色壞了身子的,要麼是縱慾無度,要麼是心中存了邪念。我行事向來堂堂正正,既不縱慾,也無邪念——公主若是不信,大可去翻翻《黃帝內經》,上面寫得明明白白。”
“你——你當真是巧舌如簧。”焰玲瓏咬了咬下唇,偏過頭去,一股莫名的酸澀忽然從她心底湧了上來,毫無徵兆。
自己就這麼沒有魅力嗎?她在心裡問自己。她焰玲瓏生得這般容貌,又是堂堂大宋公主,這京西到金湖一路走來,多少男人見了她便挪不開眼——可眼前這個人,偏偏寧願去找那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野花野草,也不肯多看她一眼。
這個念頭剛冒上來,另一個更冷、更沉、更讓她不願觸碰的念頭便緊跟著浮了上來。她不是沒有魅力。她是連用這份魅力的資格都沒有。
鎖陰咒。
這三個字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將她心底那點剛剛冒頭的酸澀與不甘盡數澆滅,只餘下一片冰涼刺骨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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