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鎮惡沉默了一瞬,緩緩搖頭:“不太像。虞家若是要動手,不會把楊家推在前頭當靶子。虞家的做派,是萬軍壓境,正面碾壓。可這兩家——藏了幾十年,忍了幾十年,連自家宅子都捨不得修,連待客的茶都捨不得泡好的。這份隱忍,倒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們這般藏著掖著。”
柯鎮惡偏過頭,那雙瞎眼對著尹志平的方向:“尹小哥,你是不是也覺得,這金湖地界上,藏著一個比虞家更難纏的對手?”
尹志平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座被晨霧籠罩的山脊,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楊家在明,祁家和閻家在暗。可如果祁家和閻家也只是棋子呢?”
柯鎮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的意思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現在還說不準。楊家在金湖做的那些事,不單是為了斂財。他們設賭場、放高利貸,是為了控制百姓;私販銀珠粉,是為了控制那些上癮的富商和官員;而囚禁那些女子——”
他頓了頓,“是為了某種更不可告人的目的。地窖裡那三百多個女子,有的已被關了好些年,肚子一次次鼓起來又一次次癟下去。她們生下的孩子去了哪裡?是誰在接收這些孩子?如果單是為了販賣人口,楊家不需要費這麼大的周章。這些孩子恐怕有更隱秘的用途。”
日頭西斜時,劉大膀子又送來了一個訊息:祁家和閻家這兩日果然有動靜。祁桓派人去了城郊幾處不起眼的莊院,每處都送了糧食和藥材。閻之君則讓人將幾輛騾馬車從柳河口趕回了金湖城,車上裝的是沉甸甸的鐵皮箱子,不知裡面是什麼。
更讓尹志平在意的是,那個在祁家後院捱了打的丫鬟,昨晚偷偷跑到城門口,想跟著一隊流民出城。她沒跑成——被祁家的護院抓了回去,當街扇了好幾個耳光。
尹志平的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對劉大膀子道:“你現在去金湖樓,替我辦一件事。”
劉大膀子抱拳:“將軍請吩咐。”
“告訴慕容麟,”尹志平站起身來,“就說本將軍今日心情不錯,想請他喝酒。另外——把祁桓和閻之君也叫上。上次在金湖樓,不是說我甄志丙行事太過雷厲風行麼?今日我便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好好認識認識我這個雷厲風行的人。”
劉大棒子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大步出門。他走路帶風,腰間那柄厚背砍刀撞在門框上,發出哐噹一聲悶響,驚得院中那株老槐樹上幾隻棲息的烏鴉撲稜稜飛了起來。
月蘭朵雅從屏風後轉出來時,已換回了那身湛藍勁裝。她走到尹志平面前,“哥哥,你是打算讓我去赴宴?”
尹志平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慕容麟這宴,擺明了是替祁桓和閻之君探路。你假扮了我這些天,火候已到。昨夜我又替你療過一次傷,你丹田裡那道暗門短時間內不會再發作。便是慕容麟真要與你動手,你也可以放開手腳和他打。”
月蘭朵雅撅起嘴,低頭看了一眼擱在案頭的血飲劍。那柄暗紅色的長劍靜靜躺在劍鞘中,劍身寬厚,劍脊上鏨刻的細密紋路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劍柄,掂了掂,手腕便是一沉:“旁的我都不怕。可哥哥,你這柄劍實在太沉了。我還是喜歡用玄鐵金剛鞭——”
尹志平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你是神威天寶大將軍,這把劍就是象徵。真要動手,慕容麟的劍法走的是輕靈路子,你的重劍恰是他的剋星。”
月蘭朵雅這才展顏一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歪著頭看著尹志平,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狡黠與認真:“哥哥,你昨晚說的那些——什麼食色性,都是真的嗎?”
尹志平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卻見月蘭朵雅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那你說,適當的疏解不會傷身,反而有益——這話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尹志平的語氣鄭重了幾分,“天地生人,給了人七情六慾,便不是讓人把它們統統掐滅的。男女之事,是刻在骨髓裡的本能,順應它便是順應天道。但有一樁——”
他伸出手指,在月蘭朵雅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凡事有度。順應天道不是讓你放縱,若是把這當成習慣,日日沉溺其中,那便不是順應天道,是違逆天道了。吃喝嫖賭,任何一樣沾上了便是萬劫不復。不知多少原本天賦卓絕的習武之人,就是栽在了一個‘縱’字上——縱酒、縱色、縱賭,到頭來氣血虧空、經脈淤滯,連三流高手都打不過。人這一輩子,想要有所成就,頭一條便是管住自己。管不住自己,便是老天爺把金山銀山堆在你面前,你也接不住。”
月蘭朵雅聽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忽然又湊近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那哥哥,你以前說——那種事能讓人快樂二十倍,是真的嗎?你真的體會到二十倍的快樂了?”
尹志平被這一問噎得耳根微微發燙。他看著月蘭朵雅那雙湛藍的、滿是認真與好奇的眸子,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說不是吧,那些話確實是他親口說的,且句句屬實——人在極樂之時,大腦釋放的多巴胺確實是尋常愉悅的十數倍乃至二十倍。可若說是吧,這話頭實在不該在大清早的驛館正堂裡討論。
他正尷尬間,忽然聽見廊下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木杖點地聲——篤,篤,篤。
月蘭朵雅順著那聲音望去,便見柯鎮惡正拄著木杖,一步一步朝院子外頭挪。他的步子比平日慢了幾分,就像一個耳聰目明的人,在極力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她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她之前光顧著逗哥哥,絲毫沒有注意柯鎮惡也在這裡。
她猛地一跺腳,雙手捂住臉,轉身便朝院門外衝了出去,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在倉皇逃竄。
柯鎮惡也在心裡默默唸叨了一句——我是瞎子,剛剛什麼都沒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