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金湖城便醒了。
醒得比任何一天都早。
沒人組織,沒人號令,城門外便已聚了好幾百人。
有扛著鋤頭的佃農,有提著菜籃的婦人,有赤著上身、肩上搭著汗巾的碼頭腳伕。有拄著柺杖的老者被兒孫一左一右攙著,顫巍巍地從城外村子裡趕來。
還有幾個半大孩子騎在土牆上,手裡攥著半塊乾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城門。
到天色微明,已是人山人海。卻靜得連咳嗽聲都吞進了喉嚨,生怕擾了裡面人的清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同一個方向——驛館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門。門板上的銅釘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暗光,門前那兩尊石獅子被擠得只露出半個腦袋,連蹲在門墩上的流浪狗都被這場面嚇得夾著尾巴竄進了巷子。
吱呀一聲,門開了。
當先一道挺拔的身影跨出門檻。墨綠戰袍,烏鐵盔,盔頂一簇紅纓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腰間懸著一柄劍鞘呈暗紅色的長劍,劍柄上纏著的麻繩已被磨得發亮,劍格處鏨刻的雲雷紋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暗芒。
正是月蘭朵雅。
她今日的偽裝比昨日更加精心。喉結處貼了一層極薄的羊皮襯墊,以特殊膠水黏合,便是湊近了細看也看不出破綻。戰靴的靴底比平日多加了一層牛皮,戰袍下的棉甲在肩頭又墊厚了半分。
她站在臺階上,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灑下來,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如同一柄被淬過火的劍,鋒芒內斂卻讓人不敢直視。
她剛一露面,城外便炸了鍋。
“大將軍——!”
“大將軍必勝——!”
“神威天寶大將軍!替咱們金湖百姓出氣!”
“對!打死那個姓慕容的!讓他知道咱們大將軍的厲害!”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門樓子上的瓦片都在簌簌發抖。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無數隻手在空中揮舞,有人舉著連夜趕製的旗子,旗上歪歪扭扭寫著“甄大將軍戰無不勝”;有人端著粗陶碗,碗裡盛著剛出鍋的熱粥,踮著腳尖往臺階上遞;還有人從人群中擠出來,噗通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上沾滿了黃土也顧不上擦。
月蘭朵雅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她假扮尹志平這些天,本以為早已習慣了萬眾矚目的場面——公審大會上萬人跪拜,她都不曾眨一下眼。可那時她手裡攥著狀紙,嘴裡念著罪狀,心裡頭有底。
此刻卻只有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和無數的吶喊,那吶喊不是憤怒,不是控訴,是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滾燙到近乎灼人的崇拜與期待。
她忽然覺得肩上沉甸甸的,她定了定神,朗聲道:“諸位鄉親——甄某今日與慕容公子乃是公平比武,簽了生死狀,各安天命。諸位的心意甄某心領了,但比武之事,人多了反倒——”
話還沒說完,人群中不知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大將軍你放心去打!若是那姓慕容的敢使詐,咱們便踏平颶風口!”此言一齣,無數人跟著嚷了起來。有人揮舞鋤頭,有人揚起扁擔,幾個膽大的年輕人已朝城門外擠去,嘴裡喊著“跟著大將軍去颶風口”,身後呼啦啦跟了一大片。
月蘭朵雅面色微變,連忙對身旁的騎兵隊長打了個手勢。那隊長會意,正要帶人去攔,卻見人群中忽然豎起一根木杖。那木杖粗陋得很,不過是一根削了皮的榆木棍子,杖尾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讓周圍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靜了一瞬。
柯鎮惡。
他今日換了一身乾乾淨淨的灰布袍,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從人群中緩步走出,在月蘭朵雅身旁站定,抬起頭,聲若洪鐘,震得城門樓子上的瓦片都在簌簌發抖。
“都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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