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他替孫小猴將背上的碎鐵片一一拔淨。孫小猴疼得齜牙咧嘴,嘴裡卻依舊不閒著,一邊倒吸涼氣一邊嘟囔著“霍大頭領你下回再造暗器能不能先跟咱們通個氣”、“我這背上要是留了疤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混”。
霍昭沒有搭理他,方才那一炸,千絲萬縷的碎鐵片倒有大半嵌進了他的臀部。那些鐵片雖不大,卻片片入肉,每動一下都有新的血珠從傷口中滲出來,順著大腿往下淌,將他膝下的碎石染得一片暗紅。
霍昭咬著牙,自己伸手將嵌在臀部的碎鐵片一塊一塊拔出來。每拔一塊,額上青筋便暴跳一瞬,可他硬是沒吭聲。拔完之後他本想趴下歇一歇,剛趴下去便猛地彈了起來——臀部的肌肉一牽拉,比拔鐵片還疼十倍。他憋屈至極,只能重新跪回去。
霍昭這輩子從沒這般窩囊過。
孫小猴湊過來,歪著頭打量了好一陣子,忽然咧嘴一笑:“霍大頭領,你這樣子倒像是跪搓衣板。不過你放心,回去之後讓弟妹給你弄條軟甲褲——既然能造軟甲,造條褲子應該不難吧?到時候別說千絲萬縷,便是萬絲億縷也炸不透你的尊臀。”
霍昭用一種疲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了數次,終是隻擠出兩個字:“閉嘴。”
孫小猴難得地沒有頂嘴。他只是從懷中摸出一隻牛皮水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又將水囊遞給霍昭。霍昭接過,仰頭灌了好幾口,冰涼的泉水順著喉嚨淌下去,才讓他胸口那股翻湧的氣血勉強平復了幾分。
此刻夕陽已將整片碎石灘染成一片濃烈的琥珀色,遠山近樹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暮靄之中。幾隻歸巢的烏鴉從頭頂飛過,呱呱地叫著,打破了這片死寂。
三人便這般在碎石灘上歇了好一陣子。霍昭的臀部傷口已用金瘡藥敷過,又以乾淨的白布層層裹緊,雖依舊疼得厲害,卻總算止住了血。
他試了好幾種姿勢,最後發現還是跪著最舒服——不是舒服,是唯一能忍受的姿勢。尹志平扶著他站起來時,他的雙腿都在打顫,那張英武的臉上也浮起了幾分罕見的窘迫。
“走吧,”尹志平道,“天黑之前,趕到聯絡點。”
霍昭咬著牙點了點頭,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藉著最後一縷暮光辨認了片刻,然後指向前方那座被密林遮掩的山脊。
“備用聯絡點就在那座山背面。”他說,“李全的人狡兔三窟,這處聯絡點連金國細作都不知曉。只是——”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凝重,“路不好走。”
三人重新上路時,日頭已徹底沉下了西山。暮色如同一張巨大的灰藍色幕布,從東邊的天際緩緩拉過來,將整片山林籠罩在一片朦朧的、介於白晝與黑夜之間的混沌之中。
孫小猴的輕功最好,腳步也最輕快。他走在前面,嘴裡不知何時又叼上了一根狗尾草,草莖被他嚼得咯吱作響,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掃過兩側的密林,偶爾停下來側耳傾聽片刻,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霍昭走在中間,腋下各夾一根削好的樹杈,腿上的力道大半卸到了手腕上。唐門的繃帶摻了蛟筋,止血極快,可架不住傷口深,血水還是洇了出來。他咬牙撐著,不肯吭聲。尹志平實在看不下去,一把將他拽到背上。霍昭耳朵發燙,掙扎了兩下便不動了——他是真站不住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已徹底黑了。頭頂的樹冠遮天蔽日,連一絲月光都透不下來,密林中伸手不見五指,霍昭騰出手,從懷中摸出一根半尺長的琉璃管,管內封著一撮幽綠的粉末——那是唐門巧匠從深山螢石中研磨提純的夜光砂,此刻在黑暗中泛起瑩瑩冷輝。
他舉管照路,那光雖不及火把熾烈,卻足以映出腳下嶙峋的碎石與盤結的樹根。行至一株雷劈過的老槐旁,霍昭忽然低聲叫停,舉管朝樹根處照去——荊棘之下,是一道又狹又窄的裂縫。
那裂縫藏在樹根與巖壁的交界處,從外面看不過是一條普通的石縫,可霍昭將琉璃管探進去時,那光卻照不到底——石縫極深,盡頭隱在黑暗之中,隱約有陰冷的山風從中倒灌而出。
孫小猴湊過去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霍大頭領,你確定是這兒?這哪像人能走的路?”
霍昭沒有答話。他只是指著石縫邊緣一處不易察覺的角落,示意二人湊近了細看。
尹志平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石縫邊緣的苔蘚被人颳去了一小片,石面上刻著一個箭頭,指向石縫深處。那刻痕很新,顯然就是這一兩日才刻上去的。
“記號還在。”霍昭沉聲道,“李全的人來過。從這裡進去,穿過一條地下溶洞,便能繞到山背面的聯絡點。這條路他們只用過一次,連外圍的暗哨都不知曉。”
尹志平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石縫。石縫極窄,只容一人側身而過,石壁兩側長滿了滑膩的青苔,山泉從石縫深處滲出來,在石面上凝成一顆顆晶瑩的水珠。
孫小猴轉頭看著霍昭,真誠地問道:“霍大頭領,你現在這狀況——能側著身子擠進去嗎?”
霍昭雙目圓瞪,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不能也得能!”
孫小猴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側身擠進石縫在前開路。霍昭跟在他身後,將那兩根樹杈橫在腰間,用胯骨頂著樹杈分擔腿上的力道,側過肩膀一寸一寸地往裡蹭。
石壁溼滑如冰,肩胛骨擦過青苔時嗤嗤作響,他咬著下唇不肯吭聲,只有膝蓋偶爾撞上凸出的石稜時,才從牙縫中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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