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的眉頭擰了起來。他偏頭看了萬玉雪一眼,萬玉雪正倚在門框上,用團扇掩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妾身不過是讓他做了個美夢罷了。”萬玉雪的聲音軟糯而慵懶,“他方才在門外舉著劍要殺妾身,妾身總不能站著讓他砍吧?”
尹志平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他走到龍嘯天面前,蹲下身,在那張已磨得皮開肉綻的臉前打了個響指。
龍嘯天渾身劇震,如同被從夢中驟然喚醒般猛地睜開眼。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面前的尹志平,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死死抱著的那根朱漆柱子,然後像是被烙鐵燙了一般猛地鬆開手,整個人朝後彈開,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他的嘴唇劇烈地翕動著,那張沾滿漆皮與血汙的臉上,表情從茫然漸漸變成了驚駭,又從驚駭變成了一種被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的、徹骨的羞恥。
“你——你們——!”他的聲音尖得破了音,“你們對我做了什麼——!”
萬玉雪搖了搖團扇,極其無辜的說道:“少主這話從何說起?妾身一直守在門外,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曾碰過少主。倒是少主自己——”她頓了頓,用團扇指了指那根朱漆柱子,“抱著這位‘葉姑娘’,折騰了整整一夜。妾身瞧著都替柱子疼得慌。”
龍嘯天的臉在一瞬間從慘白漲成了紫紅。他猛地拔出長劍,“妖女——!我殺了你——!”
他的劍剛遞出去,一隻骨節粗大、缺了食指的手便從側面探了出來,穩穩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小子。你昨夜臨陣脫逃,讓你的家僕替你送死——這筆賬,老叫花子還沒跟你算。你若再敢動老叫花子身邊的人一根手指頭,老叫花子便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噩夢。”
龍嘯天咬碎鋼牙,在洪七公鐵鉗般的掌中連掙數次,紋絲不動,終是服軟:“請前輩……放手。”
洪七公冷哼一聲,鬆了手。龍嘯天踉蹌兩步,頭也不回,朝院門外便走。
石抹也先正扛著捲刃的砍刀,督著親兵們拖拽屍骸。他一眼瞥見龍嘯天灰頭土臉地出來,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老子們擱這拿命填牆頭,這孫子倒好,抱著根柱子快活了一宿!連條護院的狗都不如!”
此言一齣,滿街親兵都停了手中的活計,斜睨著那道狼狽背影,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一人扯著嗓子接茬道:“可不是!昨夜屬他喊‘救命’喊得最響,今兒倒有臉第一個跑!”
鬨笑聲四起。龍嘯天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攥緊劍柄,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一般消失在長街盡頭。
便在這時,長街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與瘋人的雜沓截然不同——它整齊劃一,如同鼓點般敲擊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那不是幾十人、幾百人所能發出的聲響,而是上千人、甚至上萬人同時邁步才能形成的、如同悶雷般滾滾而來的聲浪。
石抹也先的笑容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轉過身,便看見長街拐角處轉出了一隊人馬。
當先一排刀盾兵持盾開路,盾面上鏨刻著金國皇室的蟠龍紋,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緊隨其後的長矛手排成四列縱隊,矛尖如林,每一杆長矛的矛尖都擦得鋥亮,在晨光下連成一片刺目的寒芒。
矛手之後是火銃兵,腰間插著短銃,銃管上還殘留著昨夜未乾透的血漬。
更遠處,幾門黑漆漆的紅衣大炮被騾馬拖曳著緩緩駛過街面,炮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而刺耳的隆隆聲,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那些人——那些從長街盡頭湧來的金國禁軍,竟一眼望不到邊際。他們如同潮水般湧入每一條巷口、每一間民宅。刀盾兵在前,將那些躲在陰暗處尚未來得及死透的瘋人一一驅趕出來;長矛手在中,以密集的矛陣將那些瘋人捅穿、挑起、摔在地上;火銃兵在後,銃口噴出火光與硝煙,將那些還在抽搐的瘋人徹底轟成碎片。
他們身披重甲,動作卻毫不遲緩。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戴著以厚布縫製的面罩,只露出一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情感的眼睛。
石抹也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也是金國的兵,可他從未見過這般陣仗——這些禁軍的裝備、紀律、乃至那股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肅殺之氣,與他麾下那些拼湊起來的殘兵敗將判若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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