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這把年紀,陰謀詭計見過太多,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洪水。瘟疫。
洪水是金國放的,瘟疫也是在洪泛區爆發的。南宋知道金國要炸堤,默許了;可金國知不知道南宋已經知道了?倘若他們從一開始便算準了南宋會袖手旁觀,那這場洪水便不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而是將計就計的誘餌。
他們炸堤,不單是為了用洪水阻擋蒙古鐵騎,更是為了讓洪水淹沒那些村莊、沖垮那些糧倉、逼瘋那些被困在屋頂上的百姓。然後,瘟疫便來了。
而眼前這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人人戴著厚布面罩的禁軍——他們面對瘋人時沒有半分慌亂,清理屍骸時沒有半分遲疑。這是提前數月便已暗中操練好、專門為這場瘟疫準備的清剿部隊。
宋理宗以為自己是黃雀,可他大概沒有想到,那隻被他當作秋蟬的金國,從頭到尾都在等著他這隻螳螂落網。洪水淹了蒙古人,瘟疫拖住了南宋,而金國自己,卻在這場天災人禍中得利,甚至比戰前更加從容。
長街上的禁軍如同潮水般湧過,不過半個時辰,整條長街便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那些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瘋人屍骸被拖到一處,堆成一座小山,烈焰沖天而起,將半邊天際都映成了慘烈的暗紅。
便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長街盡頭傳來。當先一匹黑馬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疾馳而至,馬背上那員老將鬚髮皆白,卻依舊脊背挺直如松。
正是完顏仲德。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顯老態。完顏仲德大步走到尹志平面前,被歲月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在尹志平身上掃了一遍,眼中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由衷的欣慰與激賞。
“傲天將軍!”完顏仲德一把攥住尹志平的手腕,“你還活著——!好!好得很!老夫方才在長街那頭,聽說將軍府被瘋人圍了一夜,還道你——呸,不說這不吉利的話。活著便好!”
尹志平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大將軍。”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直截了當地問道,“這些禁軍——是怎麼回事?昨夜瘋疫肆虐,他們在哪裡?”
完顏仲德的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他乾咳了一聲,壓低聲音道:“傲天將軍,這事說來話長。老夫也是昨夜才接到皇上的密旨——皇上說,這瘋疫早有預兆,數月前便在城外一些隱秘的村落中出現過。皇上早已命人暗中儲備火器、囤積糧草,又在城下挖了好幾處地宮,專門用來收容那些被感染的百姓。昨夜便是皇上親自令開啟地宮,將那些瘋人放出城去,直撲蒙古和南宋的大營,只是沒想到城內的人也遭了殃……”
他每說一句,尹志平的臉色便沉一分。
“皇上的意思,是藉著這場瘟疫,給蒙古和南宋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完顏仲德說到這裡,語氣裡又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亢奮,“那些瘋人趁著夜色衝入蒙古人的營地,蒙古人毫無防備,被咬死了不知多少。韃子窩闊臺、察合臺——他們的嫡系精兵被困在洪泛區中,騎兵跑不動,弓箭拉不開,被那些瘋人堵在帳篷裡活活咬死。據探子回報,窩闊臺本人被親衛拼死護著才逃得一命,據說還受了些傷,眼下正在北面收攏殘兵,一時半刻絕無可能再南下了。”
他越說越是興奮,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浮起一層紅光,彷彿已看見了金國絕境翻盤、重振雄風的景象。
尹志平只是靜靜地聽著,脊背不由自主地微微繃緊了。原來如此。從頭到尾,金國都沒有將希望寄託在玄冥子身上。那張最後的底牌,從來不是玄冥子。
是瘟疫。
是這座城裡數十萬被當作棄子的百姓。
“大將軍。”尹志平的聲音如同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般,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冷意,“那些百姓——那些被感染之後變成了瘋人的百姓,他們可知道自己是金國的武器?”
完顏仲德的臉色微微一僵。他何等精明,豈會聽不出尹志平話中的寒意。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傲天將軍,老夫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可你要明白——皇上這麼做,是為了大金。那些百姓原本也活不成了。洪水淹了他們的田地,瘟疫奪了他們的心智。皇上至少讓他們死得有價值,為大金盡了最後一份忠。”
尹志平心中一片冰寒。這不是“忠”,而是把人當作獻祭的犧牲品,卻用最冠冕堂皇的辭藻去粉飾。這遠比他在史書上讀到的,更加令人作嘔,也讓他忽然想通了一切。
皇上不是傻子,更不是瘋子。他既然敢在城中引爆這場瘟疫,就必然早有萬全的準備。他知道那些東西見不得光,只能在夜裡肆虐,等的就是洪水肆虐、流民湧入的這一刻,將這些早已備好的“兵器”趁著夜色放出。
然後,城門洞開。那群早已失去神智的瘋人,便成了金國最悍不畏死的先鋒。
正常人組成的軍隊,傷亡超過幾成便會士氣崩潰。可這些東西不會。它們不知恐懼,不畏死亡,只會百分之百地執行“攻擊”這個唯一的本能。它們嘶吼著、狂奔著,如潮水般湧向城外蒙古與南宋的軍營。那不是戰爭,是屠殺,是一場用活人血肉引爆的、最陰毒的火藥桶。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尹志平只覺得胸中一陣翻湧,“大將軍,皇上的計劃,玄冥子可知曉?”
完顏仲德搖了搖頭:“玄冥子大人自墜崖之後便一直在密室中閉關療傷,誰也不曾打擾過他。”
尹志平想起那間暗無天日的密室,他總覺得玄冥子之死不會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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