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鋒給葉寒笙點穴的手法,與十餘年後他在終南山下給小龍女點穴的手法如出一轍——一指透三關,陰勁鎖靈臺。
這絕非巧合。這兩樁事之間,橫亙著歐陽鋒前半生最不堪的一段因果。
那時歐陽鋒尚是白駝山少主,與長兄歐陽德比鄰而居。歐陽德常年在外經營西域商道,往返於龜茲、于闐、疏勒之間,一年倒有大半年不著家。
歐陽鋒則醉心武學,日日將自己關在密室中,對著那本家傳的蛤蟆功心法反覆琢磨,如痴如狂。
長嫂施姬,本也是龜茲貴族之女,自幼習過些粗淺的拳腳功夫。嫁入歐陽家之後,日子便如一潭死水。
丈夫常年在外,小叔子又是個武痴,偌大的白駝山莊竟連個說話的人都尋不著。她百無聊賴,便常在院中練那幾套早已爛熟的拳法聊以度日。
那日歐陽鋒恰好從密室中出來透氣,撞見大嫂正在院中練拳。那套拳法在她手中使得磕磕絆絆,好幾處關竅都錯了力道。歐陽鋒素來對武學極是嚴謹,見狀便忍不住開口指點了幾句。
施姬何等聰慧,立刻順水推舟,央他教自己幾招防身的功夫。歐陽鋒起初是推脫的,可架不住大嫂軟磨硬泡,又想著左右不過是些粗淺的拳腳,便應了下來。
起初教的不過是些尋常拳法,可習武一道,講究的是循序漸進,拳腳之後便是內息吐納,內息之後便是經脈穴位——男女之間教武功,有著極大的風險,這話絕非危言聳聽。
教導點穴,那可是要涉及到人身的各個部位,手掌相觸,肢體相接,便是隔著一層衣料,那份肌膚相親的溫熱,也足以將禮教的大防撕開一道口子。
當年全真教主王重陽何等人物,領著師弟周伯通遠赴大理,與段皇爺切磋武功。明面上是互相傳授——王重陽教段皇爺先天功,段皇爺則把一陽指的精要傾囊相授。兩人皆是當世武學宗師,這番切磋本是極風雅的。
段皇爺將心思全用在了習武上,日日閉關參悟先天功的奧秘。他那愛妃瑛姑便在後宮中獨守空房,日復一日,百無聊賴。
恰在此時,遇到了暫居宮中的周伯通。周伯通天性爛漫,全無心機,見瑛姑獨自在院中使劍,招式馬馬虎虎,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說你這劍使得不對。瑛姑惱了,便讓他來教。周伯通也不推辭,便在宮中的花園裡一招一式地教瑛姑武功。
教著教著,二人從最初的師徒相稱漸漸變成了無話不談的玩伴;玩著玩著,那份亦師亦友的情誼便越了界。肌膚之親,便這般順理成章地發生了——這便是後來那場驚天風波的源頭:瑛姑有了身孕,段皇爺震怒,周伯通愧而遠遁,段皇爺在瑛姑孩子生下後心懷怨懟,沒有出手救治那奄奄一息的嬰孩。
那一夜,大理皇宮中有一個孩子死了,有一個母親瘋了,有一個皇帝的心冷了——老頑童從此再不敢踏足大理,瑛姑一夜白頭。段王爺也看破紅塵,多年後出家為僧,法號一燈。
而大理國的氣運,便在這教武功、點穴道、肌膚相接的因果鏈條上悄然偏轉了方向。
施姬與瑛姑何其相似——都是被夫君冷落、寂寞深閨;都是被一個不通世故、痴迷某道的人無意中撞進了心門。
歐陽鋒雖非老頑童那般天性爛漫,可他亦是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他自幼將全部心思都撲在了武學之上,蛤蟆功、毒蛇陣、白駝山的基業,樁樁件件都耗盡了他的心力。
他不是好色之徒,甚至可以算得上一個禁慾者。然而禁慾者並非無情,禁慾不過是將那些被壓抑的渴望都鎖進了骨髓最深處。一旦那道鎖被撬開,那股反噬之力,比尋常人的慾望更加兇猛、更加不可收拾。
歐陽鋒與大嫂朝夕相處,從春到夏,從夏到秋。大嫂在院中練功時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大嫂被他糾正招式時微微仰起頭、露出頸側那一小片白玉般的肌膚——這些畫面便如同無數根細密而熾烈的火苗,灼燒得他夜不能寐。
他試過逃避——閉關不出,裝病不見,甚至藉口去西域販蛇。可那白駝山莊就那麼點大,避得了一天,避不了一個月;避得了一月,避不過一個春夏秋冬。
這一日,施姬忽然遣散了院中所有僕從,獨自一人來到歐陽鋒的練功房。她說自己練功時岔了氣,後背痠麻難當,央他替自己推宮過血。
歐陽鋒猶豫了片刻,終是讓她轉過身去,雙掌抵在她後心靈臺穴上,以內力替她疏通經脈。
那室內極靜,靜得只能聽見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施姬身上那股淡淡的西域香料氣息混著女子特有的體香,如同無數根細柔的絲線,將歐陽鋒緊緊纏繞。
他忽然發現自己掌心下的那具身體正在輕輕發顫——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也感覺到了同樣的東西。
然後施姬轉過身來,抬起眼,用那雙含著薄薄水光的眸子望著他。那一刻,什麼禮教大防,什麼人倫規矩,全都土崩瓦解了。
後來的事便如同決了堤的洪水般不可收拾。施姬懷了身孕,那孩子便是歐陽克。歐陽德從西域歸來時,孩子已滿週歲。
他絕非愚鈍之人,只看那孩子的眉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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