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些暗哨手中端的不是尋常的刀劍,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火器。那火器的銃管極粗,銃身卻極短,銃託以黑檀木打磨而成,託身上鏨刻著繁複的機括紋路。火銃的銃口不是尋常的圓形,而是呈八角形,每一面都有一道極細的凹槽,凹槽中嵌著一枚暗紅色的銅殼彈藥。
尹志平前世見過圓彈、方彈、甚至箭形彈,卻從未見過八角形的子彈。這般設計,究竟有何用處?
他在心底飛快推演——八角形彈丸出膛後,稜角會與空氣劇烈摩擦,彈道或許不如圓彈平直,但那些稜面在擊中目標的剎那,每一道稜角都是一道獨立的撕裂口,創面絕非圓彈的貫穿傷可比。
更關鍵的是,那八道凹槽中嵌著的暗紅彈藥,色澤與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火藥都不同——那大約是唐門以秘法煉製的獨門火藥,燃速更快、推力更猛,才能讓這八角彈丸在出膛瞬間達到足以碎裂骨甲的初速。
但這也只是他的猜測,霍昭此人,從不做無用之功。他將銃口鑄成八角形,必是在實戰中吃了教訓、長了經驗,才改良出這般形狀。可究竟是為了破甲、為了碎骨、還是為了配合某種唐門獨有的暗器手法?
尹志平想不透。他只能確定一件事——這八角銃口,絕非虛張聲勢的裝飾,而是專為殺人而生的兇器。其背後的機巧,恐怕只有霍昭自己才說得清。
尹志平心中暗暗警惕。他來蜀川之前,雖已得知唐門的火器頗為厲害,卻沒想到已發展到了這般地步,便是他這等五絕高手也要忌憚三分。
“哥哥。”月蘭朵雅忽然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這唐門的防備,比咱們將軍府還要嚴上三分。你確定咱們只是來歇腳的?”
尹志平微微一笑,同樣壓低聲音:“你怕了?”
月蘭朵雅哼了一聲,那雙湛藍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屑:“我怕什麼?我只是覺得——這唐門少主對你太過客氣了些。不像是頭一回見面,倒像是久別重逢。”
尹志平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唐霖為何對自己這般——不是因為神威天寶大將軍的身份,而是因為龍傲天。那個十餘年後依舊刻在唐霖心底深處的、讓他既敬且畏的名字。
可這份客氣背後,究竟藏著幾分真心、幾分試探,他現下還看不透。
廂房在竹林深處,是一間獨立的竹屋。竹屋四周種滿了紫竹,竹身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紫光,如同一柄柄被封印了千年的古劍。
竹屋的陳設極為簡樸——一張竹榻,一張竹桌,幾隻竹凳,牆角擱著一隻青瓷花瓶,瓶中插著幾枝剛折的桂花,花香清冽,將竹屋中那股淡淡的黴味壓下去了幾分。
尹志平獨坐於竹屋之中,窗外紫竹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如同無數柄細劍在月光下互相砥礪。
他將這些時日發生的事從頭至尾在腦中過了一遍——從金湖到蜀川,從秘境到現實,他一直在應對一個又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一艘在暴風雨中反覆轉舵的孤舟,每一次都勉強避開了礁石,卻始終看不見燈塔。
他方才那番話,明面上是勸唐霖,可字字句句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想起前世讀王陽明時,曾有一段話讓他嗤之以鼻——“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
那時他覺得這不過是唯心主義的陳詞濫調。花就在那裡,你看不看它,它都是紅的。可此刻獨坐竹屋,將這些時日的紛亂一一梳理,他忽然品出了另一層滋味。
王守仁說的不是花,是心。
那花從來不在你心外——你不看它時,它只是天地間億萬顏色中的一叢,與無數草木山石渾然一體,無所謂美,無所謂醜。當你將目光投過去的那一剎那,你的心便與那叢花發生了感應,花在你的心中才真正“存在”了。
王守仁在龍場驛丞任上悟道時——貶官、瘴癘、衣食無著,便是想找個人說話都找不著。
可正是在那般絕境中,他悟出了“心即理”三個字。不是向外求——向外求,求來的是無窮無盡的焦慮與不安;是向內求——將那顆被外物攪得渾濁不堪的心沉澱下來,讓心本身成為衡量萬物的尺度。
王守仁被後世尊為“最後一個聖人”,他的理論看似玄之又玄,實則最是務實——因為人活在世上,能掌控的東西本就少得可憐。
你的出身,你的際遇,旁人對你的評價,乃至老天爺哪天降下一場暴雨——這些都是你無法改變的。你唯一能掌控的,是你自己。你的心如何看這世界,你的精力投向何處,你的每一天如何度過——這些,才是你真正擁有的東西。
尹志平想通了這一層,只覺得胸中那團鬱結了許久的濁氣終於散了幾分。他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從心底一一拂去,如同拂去棋盤上多餘的落子。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八個字說來簡單,可真正能做到的人,無一不是將心煉成了鐵。而煉心最好的法子,便是將精力重新凝聚在武學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