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玲瓏落後半步,那雙丹鳳眼在龍穎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尹志平——他現在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明白髮生過什麼。
她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起,燒得她胸口發悶。她與月蘭朵雅日日守在他身旁,他倒好——竟對一個剛見一面的女子下了手!可她終究不是他的女人,連責備的立場都沒有。她只能咬著下唇,將那股酸澀與怒意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別過臉去,再不看尹志平一眼。
月蘭朵雅卻咽不下這口氣。她千防萬防,防著焰玲瓏,防著那些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鶯鶯燕燕,卻萬萬沒想到,這個在竹林中偶遇的、冷若冰霜的龍姑娘,竟趁她不在的這一夜,鑽了空子!
她一把攥住尹志平的衣袖,那雙湛藍的眸子瞪得溜圓,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惱怒:“哥哥,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何——”她說到一半,喉間一哽,後半截話便怎麼也吐不出來了。
尹志平被她這番話噎得一個頭兩個大。他的目光在月蘭朵雅憤怒而委屈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榻上那個緊裹錦被、淚痕未乾的龍穎,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如同一鍋被攪爛了的漿糊:“月兒,我昨夜——我昨夜看到的,分明是你。不是龍姑娘。”
月蘭朵雅望著尹志平那雙罕見地寫滿困惑與掙扎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怔——哥哥素來敢作敢當,從不推諉半分。他既說看到的是自己,莫非其中當真另有隱情?
便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沓的腳步聲從竹林深處傳來。中間還夾雜著幾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困獸般粗重的喘息。
唐霖如同一陣狂風般衝進了竹屋。他穿著一身月白的中衣,外頭胡亂披了件藏青色的長袍,袍帶都沒來得及繫好。
原來龍穎在尹志平離開時,拼盡最後那點殘存的力氣,從腰間鹿皮囊中摸出一隻極小的竹哨,湊到唇邊輕輕吹了一聲。
那竹哨發出的聲音極低,人耳幾乎聽不見,卻能傳出數里之外——她本不想用這個暗號,因為她知道唐霖一旦收到,便是刀山火海也會趕來。
可她已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她需要一個能將她從這裡帶走的人,需要一個能讓尹志平付出代價的人。而這個人,只能是唐霖。
唐霖原本是不信的。那傳信的弟子跪在他面前,說龍姑娘在甄將軍的竹屋中,被——被玷汙了。
他第一反應便是荒唐。
龍傲天是什麼人?那是他崇拜了十幾年的英雄,是在蔡州城中以不到三百殘兵沖垮察合臺五千大營的豪傑,是在金光寺中獨戰四大淫僧的俠客。他怎會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
可架不住那些傳言如同附骨之蛆般在他腦海中反覆翻湧。當年在精忠社中,他便聽說過無數關於龍傲天的風流韻事。
那東夏王女萬玉雪,何等妖冶絕豔,被窩闊臺欽點為貴由王妃,卻偏偏被龍傲天收得服服帖帖。那葉寒笙更是差點成了他的後媽,結果這龍傲天硬是從他父親唐森手中搶走了人。
更離譜的是,有人說曾看見一個年過三十的美婦和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娃同時從他的將軍府中出來——那其實是赫連星野與李聖經,可落在旁人眼中卻成了龍傲天連三十歲的少婦和不滿十歲的女娃都不放過。
此刻唐霖親自撞見了這一幕——龍穎裹著錦被蜷縮在竹榻之上,淚痕未乾,面色慘白如紙。
被角處,一片殷紅的血跡在素白的被面上洇開,如同一朵在雪地中驟然綻放的紅梅,觸目驚心。
唐霖的腦子在這一剎那徹底空白了。他站在門口,渾身都在劇烈發抖,那張俊美的臉上肌肉不住抽搐,額頭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目光從龍穎身上緩緩移向尹志平,又從尹志平移向月蘭朵雅與焰玲瓏,最後重新落回尹志平臉上。
他的嘴唇翕動了無數次,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龍大哥——我當你是客,你卻這般——”
尹志平深吸一口氣,迎著唐霖那雙幾乎要將他撕成碎片的眼睛:“唐少主,此事我難辭其咎,心中愧疚無以言表。但昨夜種種確有蹊蹺——望你暫息雷霆之怒,待查清來龍去脈,尹某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唐霖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走到榻邊,解下自己那件藏青色的長袍,輕輕披在龍穎肩頭。他的動作極輕極柔,如同在觸碰一件隨時可能碎裂的瓷器。
龍穎被他這般一裹,渾身猛地一顫,抬起那雙泛紅的眸子看著他,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全都在看見唐霖那雙寫滿了心疼與憤怒的眼睛時,化作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小獸般的嗚咽。
唐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龍穎的後背。用一種近乎無聲的姿態告訴她——別怕,我來了。然後他俯下身,將龍穎連人帶被一併打橫抱起。龍穎下意識地想要掙扎,可她的手指剛觸到唐霖的衣襟,便被他懷中那股熟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所包裹。她將臉埋在他胸口,不再動了。
唐霖抱著龍穎,大步朝門外走去。路過尹志平身側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連眼角餘光都不曾朝尹志平的方向瞥一下:“甄將軍。唐某會記住今日。”
竹屋內重歸寂靜。月蘭朵雅走到尹志平身旁,見他眉頭緊鎖、面沉如水,便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攥緊的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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