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小姐。”尹志平將話頭岔開,“你可知道此番我們要去的龍骨峽,為何叫這個名字?”
唐棠將一塊乾柴扔進篝火中,火星四濺,將周圍幾人的影子投在樹幹上,忽長忽短。
“據麻峰說,龍骨峽之所以叫龍骨峽,是因為那座峽谷的形狀極像一條被劈成兩半的巨龍。峽谷兩側的巖壁呈暗紅色,上面佈滿瞭如同龍鱗般的紋路。當地的土著部落世代相傳,說那條龍是被天神的雷電劈死的,龍骨化作了山,龍血滲入了地,龍魂則永遠守護著這片土地。”
尹志平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前世讀過的那些地質學文獻中,確有一種特殊的玄武岩地貌——岩漿在冷卻過程中會形成五邊形或六邊形的柱狀節理,遠望便如同巨龍的鱗片。這種地貌在蜀川山區並不罕見,可被稱作“龍骨峽”的地方,他卻從未在任何學術期刊上見過記載。
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龍骨峽在後世早已被泥石流掩埋,要麼是它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任何官方的地理檔案之中。
無論哪一種,都說明這座峽谷中藏著的東西,絕非尋常。
“麻兄弟。”尹志平忽然開口,“明日咱們先去那支部族的村寨看看。”
麻峰愣了一下,那張被風霜磨得如同老樹皮般的臉上浮起一絲為難之色:“大人,那支部族對外人極是排斥。小的雖與他們打過幾回交道,可每次都是在村寨外頭,從未進過他們的寨子。他們——”
“無妨。”尹志平打斷了他,“我們不是去打架的。只是去問幾個問題。你是他們的老相識,由你來引見,他們應當不至於拒人於千里之外。”
麻峰還想說什麼,卻忽然住了口。因為他看見尹志平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容置喙的光芒,讓麻峰不由自主地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霍昭臨行前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此番去莽山,凡事都聽甄將軍的。”
那時候他還覺得霍副門主有些過於謹慎了。可此刻他看著尹志平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霍昭的囑咐一點都不為過。
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東西。
翌日清晨,隊伍在麻峰的引領下朝莽山深處進發。
越往山裡走,林間的霧氣便越濃。那霧不是尋常的晨霧——它帶著一股極淡的、如同硫磺與腐肉混合在一處的腥甜氣味,吸入鼻腔之後便如同無數根細針般紮在咽喉黏膜上,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咳嗽。
麻峰從懷中摸出幾片暗綠色的葉子,遞給眾人:“這叫‘蛇銜草’,含在舌根底下便能解這瘴氣的毒。大人切記,每過一個時辰便換一片新鮮的——那葉子在口中嚼爛了便沒效了。”
尹志平接過葉子,依言含在舌根。一股極其苦澀、如同黃連與薄荷混在一處的汁液從葉片中滲出來,順著咽喉淌下去,那股窒息般的眩暈便當真減輕了幾分。
石翁含了那葉子之後,竟難得地開口了。他咂了咂嘴:“這玩意兒——跟家父當年從苗疆帶回來的‘解毒丹’倒是幾分像。只是力道更猛些,也更苦些。”
麻峰咧嘴一笑:“石翁老哥好見識。這蛇銜草便是苗疆那邊的偏方。這葉子須得在瘴氣最濃的沼澤中才能生長,尋常地方根本尋不著。小的也是從一個苗疆老藥師那裡花了三壺好酒才換來的方子。”
這算是開了個好頭。這一路上,石翁在麻峰的逗弄下,難得地多說了幾句。他說起當年隨父親在苗疆採藥時曾見過一種通體赤紅、頭生獨角的大蛇,說那條蛇盤起來如同一座小山,遠遠望見便嚇得人腿軟;又說有一回他被一條金線蛇咬中了腳踝,整條腿腫得如同水桶,是苗寨中的一位老婆婆用嚼爛的草藥敷了三天三夜才救回來。
麻峰便也順著他的話頭,說了幾樁在莽山中遇見的怪事。說有一回他在山澗邊飲水,忽然看見水裡有一張女人的臉在朝自己笑——他嚇得拔腿便跑,跑了不知多遠才敢回頭,卻發現那山澗中什麼都沒有;又說這莽山深處有一座被雷劈過的古廟,廟中供奉的不是菩薩、不是老君,而是一尊半人半蛇的石像,每逢月圓之夜便有磷火從廟中飄出來,在夜空中跳著詭異的舞蹈。
眾人聽得毛骨悚然,卻也漸漸放鬆了些許。連銀月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眸子,在聽到“半人半蛇的石像”時也不由自主地亮了幾分。
約莫午後,前方的林間忽然透進幾縷天光。
麻峰將彎刀往腰間一插,抬手指向前方那道被竹影遮掩的隘口,壓低聲音道:“諸位,過了這道隘口,便是那支部族的村寨了。”
尹志平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隘口兩側是兩道百丈高的絕壁,壁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與虯曲的藤蔓。隘口極窄,只容兩人並行,遠遠望去便如同被一柄巨斧從中劈開的縫隙。
穿過隘口的剎那,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那是一座被群山環抱的谷地,方圓約莫數里。谷地中央是一片極平整的開闊地,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上架著數十間依山而建的木樓。木樓以粗大的原木壘成,屋頂覆著厚厚的樹皮與茅草,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金黃。
這便是那支部族的村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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