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大哥不大哥,那都虛的,你至少該賭幾杯酒?幾塊金?”
“滾犢子……”
耳邊吵吵鬧鬧,奉仞酒量不高,實則已經半醉了,只是他喝酒上頭時十分安靜,端坐在座上,看起來彷彿絲毫沒醉,神色也如平常不近人情,唯有面皮覆紅,猶自斂眉認真道:“不可,斷金司又非江湖幫派,你我各司其職,只需做好分內之事……”
他說的話無人專心聽,催著他握住五柄箭矢。
見實在拗不過,奉仞只好捏住,雖然久不碰投壺取樂,還喝了酒,但他並不擔心會失手,這是他很自信的技藝。奉仞揚起臂抬頭,瞄準時,視線飄然落遠,不經意看到下座遠處的解碧天。
這人正支著膝蓋,偏頭越過人群望這邊,手中還拎著酒壺,他從頭喝到尾,案上、足邊堆滿酒壺,和幾個拼酒慘敗的醉鬼,橫屍一地。因坐的位置偏僻了些,沿著多情的唇峰,有暖光晃盪,彷彿金紅交融的煙波。
在看他。
這認知令奉仞心跳莫名一滯,下意識將手中箭矢投出,五箭如流星飛擲,數道目光殷殷緊追。因為一點不可言的慌亂,他沒把握好最佳的力道與方向,眼見其中一支就要偏離。
一道暗勁自指尖彈出,從隱秘的方向輕悄悄打中壺口,使其微微傾斜,恰好能夠將所有箭尖吞進,便散作一陣清風,不留絲毫痕跡。
——轉眼間,五支箭矢穩穩當當落入其中。
沉寂一瞬後,連綿起伏的叫好聲爆發,眾人興奮不已,狂飲大笑,宴席又是推向一番高潮。
肩上壓來數人勾搭時的重量,同僚熱烈的聲響在耳邊喧譁不止,奉仞緊緊收攏投壺的五指,垂著眼盯著杯中綠湖般的酒漿,耳根通紅一片,什麼也沒聽進腦袋。
第22章 忽如遠行客(六)
奉仞睜開半簾溼重的眼睫,眼前一片模模糊糊,浸成死水的夜色晃動著,與樹杈交疊時輕輕簌簌,月色揉成一披紗,正蜿蜒地飄在水面之上。
在哪?他遲鈍地想,剛才好像進了別邸的門檻,險些一腳絆倒。他只依稀記得斷金司內的慶功宴上,喝完的酒罈堆積成山,將入秋的霜氣未能侵襲今夜半分,形形色色的面孔,被燭火照得發紅生光,還在挽臂大笑而歌。
他喝多了,已經覺得有些不適,終於在宴會上敗退。也是喝多了,沒在斷金司先找個屋子歇息,還非要從走到城東的宅子,他看起來行動自如,未曾被灌醉,眾人以為他千杯不倒,沒在意陪行。
他一路走回去,渾身倦怠,到了宵禁時分,街上已經沒人了,只有蕭冷的風在吹。奉仞只覺得好久沒有這麼難受,畢竟他向來自制,痛飲也絕不過量,這般醉酒還是頭次,又走了片刻,扶著牆,實在乏力得走不動,倚靠在巷邊。
醉意橫陳意識,如沾到衣襟裡的棉絮,如何挑都挑不乾淨。約莫剛才那會醉得深了,以至於前因後果他都有點忘了。
有人將他拉起,架在肩膀拖著走回去,奉仞身量高挑,扶著他的人肩膂堅實而寬闊,一路不覺乏力。熟門熟路走入宅中,沒點燈,暗得很,這人一言不發,奉仞眯起眼,勉強分辨出他耳邊一盞金輪。
總算拖進屋子裡,門都沒合上,奉仞卻想起什麼似的突然一掙扎,兩人步履踉蹌,開始匆忙地互相踩踏,那人攬住奉仞的腰,收緊手臂,一把兜住他。
衣襟原來溼透了,深色的衣服水痕斑駁,濃重的血鏽味逸散,好像還保留著新鮮的剛剛噴薄的溫熱,如霧氣縈繞在對方身上。這猶如剛從屍山裡走出的味道,卻和帝京香醇的酒糅雜在一起,顯得鬼魅而怪異。
奉仞鼻尖恰好抵在他頸邊,聞得分明,擰起眉,低聲道:“……解碧天,你身上有血。”
“你醉了,那只是不小心潑在身上的酒。”解碧天的聲音透過胸腔微微發震,傳入耳中,“醉成這樣,我該去打盆水給你了。”
解碧天從善如流地說謊,轉移話題後就要走,被奉仞攥住手腕,抵回門邊。他潛意識覺得解碧天是個無法無天的麻煩,此時此刻更不能放這人逍遙法外。
他努力保持平衡,並且一板一眼地審:“你剛殺過人,是誰?”
“奉大人,我好心將你揹回家,還要如此審訊我?”
“別打太極。”他不配合,奉仞本就頭暈,越用力攥著他的手臂,“我不信你只是好心路過,還能恰好看到我。”
脊背抵在門板,硌得鈍痛。現在又突然敏銳起來,不知道前一刻還爛醉如泥的人是誰,解碧天想,怎麼醉酒了還一心辦公,難怪皇帝要升他當副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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