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完結】》第25頁 呂西薄死後(1)

作者:春山無涯·9個月前

呂西薄死後,斷金司指揮使之位空缺,嚴丞相適時令黨派進諫舉薦。

天子傳召,奉仞上任斷金司指揮使。時人驚異,皆稱道賀喜,門庭若市,很快又畏其手段冷厲,忌憚遠離。

這是隻不論人情、一旦咬住獵物便不會丟棄的獵鷹,高高盤旋於帝京中,不合群的特質才讓君王安心。不過,也許再過幾年,他會越來越像呂西薄的。

窗外風雪停滯,片片白雪凝於空,寒冷的氣息卻無時無刻鑽入骨髓,奉仞的喘息越來越沉,喉嚨湧起微微腥甜,是氣血衝蕩時反噬的內傷。日光不知何時暗得昏聵,眼前人影微微模糊了,解碧天的刀面清若琉璃,在屋中倒反出一道明光。

“所思所見,不過念念不忘。”解碧天、不,他也許並非那個解碧天,而是奉仞被塵封的記憶裡,一道過於鮮活的、嶄新的、誤入的夢影而已,“所後悔之事,都可以重新來過。奉仞,就算是夢,又如何呢?”

他的刀垂下,頭顱不見,血腥的風一同散去,門外漸漸重新響起來往的腳步,熟悉的同僚們交談著公務,歸巢的杜鵑振翅,依稀發出幾聲啼叫,繾綣的月光溼了一地。

許淮活著,同僚活著,呂西薄活著。

他不過是斷金司裡的副指揮使,前途無邊,未涉深水。

念念不忘之事,無外乎遺憾、追悔、錯過、無果、不堪,因為無法改變,所以才更不能釋懷。

這一切真是一個太好的夢。

奉仞無數次回想起那一年,回想起自己發出的那一箭,回想起呂西薄懸掛在城牆上的頭顱。那目光一直緊跟著他,那是他第一樁也是唯一一樁無法贖去的罪過,奉仞不止一次對自己詰問,是否後悔,是否選錯,倘若這一切能改變,還有沒有可能兩全?後來又會有怎樣的未來?

然而,流焰塔中本沒有過一場大火,斷金司中,也不再有呂西薄這個人,而他奉仞前二十三年的人生之中,亦從不曾有一個名為解碧天的變數。

解碧天伸出手,沾著血的掌心溫熱,靠近了奉仞的面頰,再近一些,幾乎偎上。

奉仞微微低著頭,眼睫籠下一片陰翳,他呼吸慢慢越來越平靜和緩,方才震顫的手,也恢復了原本的穩定,得以緊緊握住手中之劍。

“不對。”

他低聲開口,解碧天的手一頓,便見奉仞抬起臉,某種焚燃一切的焰光,自他的眼中大作,矇昧將明時的晝線,煊煊而升,不可倒退。

刺眼得……連劍光都被遮蓋。

“我……不會後悔射出那一箭。我不知道點燃流焰塔的後果,不知道這個選擇的代價,不知道一切將會如何發展——但那時的我明白,我不能賭上數百條性命,我必須那麼做。”

奉仞抵著解碧天的肩,雙手所持之劍,自正心口刺穿解碧天,劍尖貫出他的後背,不留半分生機。

衣衫因打鬥撕裂,從交衽處滾落下一個檀木盒,哐當在地面撞開鎖釦,漏出一線柔和的金光。紅瑪瑙做的耳環,像一滴古豔血。

“總有無可奈何之事,總有不得不為之舉。人之一生……唯有面對。”

囿於此地者,皆為懦夫。

萬物消弭,三百天恍若一夢。彈指灰飛煙滅,沒入濃黑的死寂,奉仞躺在其中。

下一刻,一陣劇烈的震動傳來,將天地都蕩了一蕩,自眼前頭頂霍然傾斜出一線微光,遮掩的黑暗被推開,正如那夜流焰塔,有人以刀砸落鐵鎖,撞開百年未開的重門。

手伸來,奉仞用力握住。

第25章 墓群

奉仞猛地坐起身來。

眼睛習慣了黑暗,藉著四壁微微幽光,奉仞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副黑木棺材之中,手腕、腳踝皆用帶鏈的鐵環扣緊,身下堆壓著浸溼切碎的蓼草。這裡有一種辛澀的、腥羶的香氣,如濃霧浮動包裹著所有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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