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解碧天不懂,他不過單純地痴迷於刀法舞動間的兇性,不殺人不回首,薄情重欲,非輸即贏,無可救藥。
那是一種有魔力的刀法,當你掌握它時,一切生死都掌握在手裡,那麼便可縱情所欲,沒有任何拘束,沒有任何恐懼。
你會是天下第一。
解忘鋒放下刀,解碧天就拿起刀。循著記憶,他模仿解忘鋒一招一式,默揹著解忘鋒所念的古語。每當這時,他的丹田裡便有一股炙熱的內力隨之流轉,伴隨著無盡的念頭,充盈他的經脈,一遍又一遍地根植於他的身軀。
至此風雨無阻,他們之間不再說一句多餘的話,只練刀,學刀,吃飯,餵馬,識字,睡覺,迴圈往復,沒有其餘交流,沒有任何感情。比剛撿到解碧天那年更冷漠。
每個月,解忘鋒都會和解碧天交手,彷彿仇人一般冷酷無情,要將陌生的對方置於死地,直到解碧天躺在地面無法動彈、再握不住刀。
一年。
三年。
五年。
十二年。
解碧天一年年抽條長大,長到十五歲時,他的刀已經狡猾而狠毒,當他們同時揮刀時,旁人絕無法分別出任何差別,彷彿他們站在自己的對岸,向自己出刀,要斬斷那一抹虛幻。
有時看著他長開的臉,解忘鋒幾分恍惚。
老馬死在解碧天十五歲的秋天。
那天,解忘鋒讓解碧天面對自己,用針在他身上刺下了一片金色的骨骸,從胸前延伸到後背,對著鏡子,解碧天無法辨別那是什麼,只看到那些尖利的、厚重的骨頭覆沒他的皮膚,像蛇,又像龍,蜿蜒盤旋,而血珠連綿沁出,一點一滴被抹去。
他知道解忘鋒有同樣的刺青,這意義不明的傳承,解忘鋒並沒有解釋。當刺青完成後,解碧天披衣走出瓦屋,看到年邁的黑馬臥在地上,頭往東邊望,眼睛像他離開的母狼一般灰暗。
而遊八極,在同一天經由解忘鋒的手,成為解碧天的刀。
刀身清如琉璃,彷彿西漠最碧綠的一眼湖泊,出鞘時盈盈發光,可映照天地,吞納山河,自此盡不過胸中丘壑。
好刀。
只是重,異於它的外表,常人難以提起;殺人也一定兇悍血腥,連骨頭都可粉碎。
也是不祥的魔刀。
鍛造它的人驚才絕豔,卻無名無姓,只因將一生心血花費在打造此刀,刀成那日,被竊刀者以此刀殺死。隨後輾轉數代,幾百年來持刀者皆死於非命,自宣朝流落至大衍,無一人得到善終。它已經許久沒有出鞘,沉寂在暗室之中,常有人聽到放置它的地方,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惡嘯。
它是屬於高傲無情之人的刀,一旦見血,勢必要踩著他人的屍骨凌頂。
遊八極重新出世的第一具屍骨,解忘鋒選擇了自己。
他坐在死去的老馬身邊,跛腿的馬和跛腿的人,十五年過去,他形銷骨立,瘦得像條鬼魂,摒棄一切,放逐在邊遠荒蕪的西漠。也許老了,一貫冷淡的他,願意在此前多說幾句無聊而俗套的話。
“我傳授你的功法,名為《劫灰斷》。這套功法實乃邪功,非常人能學,很多人剛接觸,便遭其重創,成為廢人;學成雖可獨步天下,卻一定會反噬自身,練至巔峰,只有瘋魔爆體的下場。就連我,也曾數次沉溺於殺人的快感。”
解忘鋒很少一次說那麼多話,神色專注,好像要把這一生剩餘要說的,全部對著解碧天緩緩說完:“《劫灰斷》一脈單傳,我本不欲再將此功法傳於任何後人,但求其失傳於世,但你卻出現了,還自學了其中一式。你的體質不同普通人,或許成聖丹改變了你,也許選中你本就是因果使然,即便我去扼殺任何可能,這魔功依然從我的身上傳承下去。”
這麼些年來,解碧天早已猜到他是自己生父,此時沒有意外,也沒有什麼表情,只靜靜聽著他說話。
“我壓抑魔功數十年,滅絕人慾,發誓永遠不走出西漠,打斷了自己的腿和馬的前足,卻在這裡遇到了你的母親,她因我而耽誤半生,是我害了她。她去竊藥,為了讓我的腿恢復如初,也為了壓制我的魔功,她以為這樣我就能像個普通人隨她離開,可她沒回來,而我竟還能活到現在……世事一向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