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丟棄你,一定只是無奈;我撫養你,不過為了自己的了斷,我做的事,從來無悔。你應該恨我,為你母親,也應該殺了我。”
解忘鋒一手駐著刀,豎在地上的刀和影子並在一起,像一把張開的剪子。他站起來,剪子也隨之合攏,日光暈在面上,什麼神態也看不清。
“今日是你出師之日,我不會留手,若你能殺死我,你便可以走了。”
解忘鋒拔出他自己的刀。那是通體漆黑的刀,和遊八極完全相反,比起鐵,更像黑色的石頭,吸淨所有光芒,沉厚朴拙,看不出哪裡是刀背,哪裡是刀刃。
刀又一次揚起來,和十二年間千千萬萬次重疊,停在解碧天的面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平生懶顧足下塵,前緣喚作白日焰。
殺盡春秋不肯悔,劫灰不死心不滅。
兩人同時身動,遊八極與黑刀撞在一起,同出本源的內功與招式互相交接,下一刀怎麼動,下一步怎麼走,彼此都瞭然於心,無可掩蓋,連破綻都一模一樣。
這場自相殘殺進行到血紅的霞流在天際,激烈的刀風幾次劃破解碧天的臉頰,血液卻因自相殘殺而變熱,熟悉的飢餓,陌生的慾望,翻江倒海。時間變慢,變長,等到晦朔抵達最後一刻的交界,解碧天如同放棄自己的生命,在解忘鋒刺向自己腹部的同時,刀面一翻,向對方的胸口劈去。
兩人都沒有猶豫,但解碧天比他的父親更高、更健康,所以他也更快地碰到解忘鋒的心口。
輸贏已定。
解忘鋒沒有收手,在胸骨轟然折斷的那一刻,他卻很快變招,手粘在解碧天的丹田處,一股洶湧磅礴得可怖的功力,不經任何同意,衝入解碧天的身體裡,直到他自己的丹田乾涸無比,只剩下血霧噴薄。
他鬆手,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血濺在他的刀上看不出顏色,被黑色遮掩,只覺出一種讓人感到口渴的恐懼。
“你已學成了,比我更好,也比我更可怕。”
解碧天踉蹌幾步,幾乎站不住,垂下刀,熱汗頻出,渾身皆被那不知多少年、多少人練就的邪功所侵蝕,爭先恐後往他的丹田而去。他緊緊皺著眉,解忘鋒看著,覺得似曾相識,其實他已經記不清她的臉和聲音,偶爾想起她時,也只有她站在黑馬前,哼著歌給馬鬃編辮子的背影;或者竊來什麼古怪的東西,得意洋洋地、宛如獻寶一般拿給自己看;要麼便是她擰著眉毛,眼睛倔強地看著自己。再想下去,就只有最後幾日的爭執與分別,如果知道她會去偷成聖丹,他一定……
他一定怎麼樣?正如沒有如果,他的馬也早已被自己打斷了奔跑的腿。
愛別離,怨憎會。
解碧天重新拾起刀,緩緩走到他面前,眼睛如當初令他戰慄,冷血的怪物,藏在那一片深邃的幽綠之中,無師自通就看穿人的沼澤。
少年看著他,忽然露出一個微笑,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對他笑,眼睛多情,齒尖森寒:“我殺了你,是我贏了。僅此而已,不為了什麼。”
跪倒在地的消瘦男人本靜靜地等待死亡,聽到他的話,突然顫抖起來。
他養育著解碧天,等待著他了結自己的殘生,渴望他以母親的名義,報復那些關於玉鷂兒的仇恨……難道,是他不能忘卻?
情愛何時增生,他一無所覺。
但他已經無暇去思索這驚心動魄的困惑,在問題浮現的那一刻,他頭顱一輕,如枯老病樹上最後一片乾癟腐爛的葉子,被秋風吹落。咚!耳朵裡傳來這麼一聲,天地顛倒,他和老馬相對而視,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解碧天沒有停留,徑直走過他還跪坐著的身體,走出瓦屋,走出身後十二年不變的一切。
他從走,變成跑,跑到高高沙丘的脊背,風聲自兩鬢刮過,髮絲裹滿細密的沙粒,猶如在黑色的瀑流中浪淘,而一切將沸騰著、勢不可擋地奔流。
解碧天用手指卡在口中,吹出一聲接一聲呼哨,不久後,遠處漸漸湧現出許多黑色的影子,連成一片,向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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