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動作不容反抗,語氣卻恭恭敬敬:“瑛大人,神母有令讓我們侍奉您,這是您第七次想要出去,若再如此,恐怕我們不好向神母交代。”
“我不是要出去。”姬瑛憋氣嘴硬,被提著領子往回走,“你們知道捉迷藏麼?我只是想跟你們玩,你們真較真!”
“這種遊戲不妥,萬一神母要見您,後果我們無法承擔。還是請跟我回去吧。”
宮人們將姬瑛按回原來的地方,琳琅配飾重新裝點上她的髮髻,厚重華彩的外衣也披了上來。姬瑛彷彿一個精緻可愛的人偶,被她們細心打扮,就等著神母來寵幸。
她本穿著最不顯眼的黑色,方才在宮人來送食時躲起來,宮人們找不到,頓時分散開來尋找,姬瑛便打算趁此機會溜出去。然而每次宮人們都像背上長眼,將她捉個現行。
外面一行人為了救她想破頭皮,生怕姬瑛在宮內出事,又自身難保,殊不知姬瑛的處境卻比他們想得好許多。
話說回數日前,在神母壽誕上,碧土月神沒有將她祭祀,反而收她於膝下。壽宴當天,她就在碧土月神的命令下接進宮中,同祂居住在王宮深處的狐丘殿。
起先姬瑛被安置在偏殿,給她穿不完的衣服,吃不完的東西,甚至許多奇珍異寶,有些連她在帝京都未曾見過,如沙石隨意堆砌在她的屋中,任她取樂。
壽誕足有三日,姬瑛在殿中待著無趣,逃又逃不走,只相信仞哥哥一定能找到辦法來救自己,把自己哄好,才在監視她的宮人們眼皮底下安分,開始在那些寶物裡翻找新鮮玩意。
她天性簡直過於活躍,在皇宮裡時就成日好玩樂,學書時困得頭砸墨硯,逃了太傅的課去捉野貓的事也屢見不鮮。太子與她年紀差得多些,對她較為疏遠,姬全倒是相熟,但是他格外溺愛這個妹妹,只要妹妹撒嬌裝可憐,幾乎有求必答,更助長姬瑛氣焰。
誰也管不了這麼個小公主,姬瑛天真爛漫、沒心沒肺活到十三歲。
所以,神母從壽誕回殿時,便先看到她在拆一副翠澄澄的竹蓆。
那是已絕跡的一種冬竹,質透若玉,常製成竹蓆,酷暑時躺在上面,也如臥冰窖一般涼快,更是助走火入魔者疏通脈絡的絕佳寶物。
現如今這凌冬席成了破爛一張,取而代之的,是旁邊堆滿的碧竹蝴蝶、碧竹蟋蟀、碧竹蜻蜓……
“你在做什麼?”
姬瑛正認真編織,神母走路無聲無息,立於她身後突然開口,嚇了她一跳。
她慌忙站起,根本不知道神母來了多久,往神母身後望,眼熟的宮人盡數離開,門關著,此地只有她們兩人獨處。姬瑛一時緊張,聲如細蚊,老實道:“編……編竹子。”
神母微微歪頭,影子籠住纖細的少女,祂蹲下身去,身上披著的繁麗長袍迤邐一地,使得昏暗的殿室閃爍流光溢彩的碎光。
價值連城的寶物中,她拾起一隻蝴蝶,仔細對著燭光看了看,微微一笑:“真好看。是誰教你的?”
“是我哥哥。”姬瑛悄悄打量她神色一眼,驚奇地發現她似乎很喜歡。姬瑛猜測碧土月神在這雄偉陰鬱的王都中,雖然有享用不盡的珍饈寶物,有萬人崇拜供奉,必然也會孤單無聊,何況五百多年,便鼓起勇氣慷慨道:“你如果喜歡,全都送給你,我還能做好多好多。”
壽宴上沒看到神母起身,這會才能看出神母身量頗為高挑,此時蹲下來,恰好能抬頭與姬瑛相對。姬瑛眼光一掠,忽然看到她隱入綠雲髮鬢中的半根銀髮,如壁畫生出斑駁。
她用力一眨眼,那根發便一閃而過,再也找不到。
碧土月神將蝴蝶別到姬瑛耳邊,冰涼的手指描摹,留下蓼草的氣味。
神母回來,居住於狐丘殿的姬瑛與她起居同隨。
神母彷彿整日都不必休息,也從不踏出這個殿室,只如一尊玉像坐在狐丘殿內。自壽誕入宮後,神母對她的寵愛,遠超仙宮中任何留下過的人,甚至每天都喚姬瑛過去,留在身邊陪伴,宮內人對姬瑛的態度也漸漸改變。
兩人相處時便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直到姬瑛睡前,神母還會隨手取書為她講述故事,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多是些志怪夜談,全然和大衍的不相干,皆是宣人寫的故事。
姬瑛躺在她身邊,半張臉藏進被子,忍不住問:“世間真的有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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