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完結】》第59頁 霽日(2)

作者:春山無涯·9個月前

手指敲擊,裡面傳出的聲音也比普通牆面響了許多。

這些區別極其細微,相當於兩根頭髮的厚薄,兩隻螞蟻爬行的聲音,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然而奉仞能當上指揮使,也不全然是政局使然,他在斷金司最為拿手的便是耳目鼻的勘察,這是當家的本領,他常年查案,對一些江湖機關極為敏銳。

奉仞心中有數,當下掌心蓄起內力,轉開玉獅子,直接往牆面拍去。

重力達到,牆頂四角突然板塊分離,露出四個黑洞來,便聽到暗器發動的聲音。

同時,牆面往內推去,開啟僅容一人進入的空隙,顯露出裡面另一條道路。奉仞在這時閃身,如猛鷹伏地,從原地竄飛進去,卡著機關發動的空隙,步步先行,完全規避掉所有攻擊,甚至不發出任何金鐵交戰的聲音。

下一刻,另一道身影也在牆面閉合前跳了進來,落地往前踩了兩步,看起來十分驚險。

解碧天吐掉尖齒間咬著的一枚短箭,又抖了抖紮在袖子上暗器,轉過面,指著破爛的衣角:“小奉大人,下次看出問題,至少與我拋個眼神,我險些被這些東西捅成馬蜂窩了。”

長道懸掛明珠,視物清晰起來,奉仞偏首挑眉:“若這都能扎死你,你可就算不上禍害遺千年。”

解碧天疑道:“我怎麼記得奉大人心善如佛,素來以善念相待所有人,這算不算近墨者黑?”

奉仞道:“你是魔頭,能超度你也算功德。”

兩人邊鬥嘴,邊往裡頭,藏在霽日寢房內的這條密道深長,四壁砌得嚴整,痕跡看起來並不是後來新建的。奇怪的是,這裡面既不是藏著珍寶,也不是藏著驚天秘密,反而兩邊都用來掛著許多畫。

畫有大有小,都是天上宮闕中的場景,以碧土月神為中心,繪製得各類典禮、傳道、民生之圖。畫上碧土月神最為精緻細膩,容貌動人,栩栩如生,彷彿壽誕上的神母就在眼前,可見畫者的專心與尊敬。

他們耐心跟著畫幅走,很快發現除了變化的場景之外,畫上的碧土月神,身邊還跟著一穿青衣一穿金衣的孩童,隨著越走越深入,畫上的孩童也隨之一日日如新木長大,樹冠漸亭亭,他們變成少年,再變成風華正茂的青年。最令人感到古怪和不適的是,畫中其他人都十分正常生動,完全是一座無有煩憂的仙國,唯獨這兩個人的面孔都被墨團塗黑,渾濁一片,分不出五官。

無臉的兩個神使陪伴在碧土月神的身邊,那墨團已越來越大,彷彿要吞沒兩人的血肉,那塗畫的筆跡也越發狂亂,在兩人的身上留下縱橫交錯的墨跡,濃烈的惡意透出紙張,幾乎快要劃破整張畫。

那其中飽含深邃極端的感情,讓觀畫的陌生人都感到心驚。

走到這條長廊的末端,最後一幅畫還未完成,觀其中內容,應該便是不久前碧土月神的一千五百歲壽誕,只畫好了半邊,青衣神使著禮服華袍站在神母右邊,剩下半邊空白一片,隱約勾勒了幾道線條。

這也是唯一一幅沒有任何奇怪地方的話,青衣神使的臉雖被髮飾遮掩,但仍能看出其下秀美若觀音的五官,眉心有一點硃砂痣,正微微低頭,含笑扶著碧土月神的手。

“這是霽日,那另一個金衣人就是絮影了。”

滿廊掛滿畫軸,動作衣著各異的神使,與滲透身軀的墨水。越是精心護養它們,越是顯得毀壞的痕跡很割裂。

霽日特地用一個秘密的長廊擺放這麼多損毀的畫,將自己和絮影的面容塗抹掉,是為什麼?這就是他藏著的秘密?

解碧天站在畫前,看著被覆蓋的神使面容猙獰一片,明明事情的問題變得更復雜,他反而笑了起來。

天底下沒有人出生就是看破紅塵、大善無邊的和尚,濃烈到怪異的七情六慾,才是他喜歡挖掘的趣味。

不過,這豈非證明如奉仞這樣的人,才是和他一樣不融於世的怪胎?

解碧天道:“霽日顯然對絮影懷有憎厭的感情,與他表面上根本截然相反。他非但憎厭,而且恨不得他從未出現在世界上,自己從未有過這樣的血親胞弟。”

“這確實不是正常人的舉動,他精神有很嚴重的問題。”奉仞想起掛在絮影屋中的畫,細細對比兩邊的筆觸,“畫法相似,這應該是同一個人畫的。是霽日送給絮影那幅畫?”

解碧天反正不吝用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伏蛇獵白鳥,明晃晃的警告。絮影的失蹤,說不定就是他乾的。”

他一語說出奉仞心中一直保留的懷疑:絮影失蹤,紅淚上位,閻羽非命案發生,得利的還有一個人,那便是常侍在神母身邊的霽日。他心有變革之志,遭絮影阻礙,雖然他求的是仁政,但自古以殺止殺者甚眾,以這種手段清掃前路,只為求得結果是好的,他們也未嘗不會去做。

這是經驗之談,奉仞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帝京的刀光劍影,有時比古墓中的蓼屍更陰毒與可怖。呂西薄留給他的,除了斷金司,還有必須日益冷硬的心腸,和漸漸消弭的幻想與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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