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本一動不動的人驟然彈身,猛地翻過身軀,他伸手,一瞬間靠極為可怖的本能,雙掌掐住奉仞的喉口,將其摜倒在地面。
這是完全出於本能的反擊和控制,習武之人的命門之一在腕部,奉仞的動作顯然不經意刺激到他。
虎口的力道如鐵鉗,要掐斷喉嚨,奉仞呼吸受制,用力扯住解碧天的手腕,他眉頭緊皺,受蠻力抬頭,在冥冥的昏暗裡,驟然看到一雙通紅顫動的瞳孔。
那裡面盛滿天底下最純粹的憎惡,慾望重到極致便是無情,甫對視,幾乎更深邃的窒息感隨之而來,彷彿那是一雙邪誕的怪物才有的眼睛,觸及者必會粉身碎骨。
和夢中的溫情截然相反。
難道解碧天只是一個瘋子?
但那終究是人,沉重混亂的喘息,重新潤溼他衣服的傷口,壓抑力道而青筋暴起的手臂,一副刀劍穿過也會流血的身體。
奉仞提勁,擰住他的手腕,猛地撞上身上人的脅下穴位,解碧天弓起腰,重新摔回原位。還沒起身,奉仞就立刻擒住他手臂捉到身後,一手拍上他後心,將一股穩定醇厚的內力打入他體內。
解碧天突如其來的發作,實在怪異,聯想到他所說的功法,奉仞心中不安。
這一下試探,奉仞才發覺他體內的暴動,竟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魔功燒心斷智,是即將走火入魔的徵兆,比解碧天說的情況還要糟糕百倍。
而解碧天體內磅礴的內力,異乎常人,幾乎比得上一個修行六十載的江湖巨擘,更令奉仞心驚。
正因如此,他功力越深,反噬越重。
若放在常人身上,哪怕自廢武功重頭學起,也不會選擇往這條必死之路上走,誰願意用命賭。
好在他們修行的功法一寒一熱,完全相反,奉仞反倒正好能壓制一時,一泉寒流浸透焚燒中的五臟六腑,如逢甘霖,解碧天渾身劇顫,意識恢復幾分。
奉仞對他體內一團亂麻的癥結只覺頭疼,不久前和他爭吵的齷齪也不去計較了,咬牙猶豫片刻,對他道:“解碧天,你已走火入魔,再下去,恐怕還等不到你血流乾淨,就會經脈寸裂而亡,如果自毀根脈,或許還能保住性命。”
哪怕面前是奄奄一息的困獸,是棘手的敵人之一。奉仞不知自己到底怎麼想,他只聽此時的心聲:那便是他絕不希望解碧天死。
解碧天垂著頭,背對奉仞,奉仞無法看到他的面容,一時也無法幻想解碧天會做出什麼表情,好像在他心裡,這個人只會漫不經心毀壞所有,而不會有事物能夠毀壞他。奉仞微微出神,只聽到他嘶啞的聲音,在洞穴之中摔出一句玉石俱焚:“殘軀苟活,寧可一死!”
奉仞早已預料他會這麼說,果然如此的答案,卻讓他的心倏忽用力地震跳兩下,連輸送過去的內力都險些亂了穩定。解碧天會死?這樣的念頭如大雁的羽翼,從他平原之上迅疾飛過,風聲喧囂,他的聲音從風聲裡穿出去,聽起來有些異變和顫動。
“魔功可以讓你獨步天下,也會讓你萬劫不復……你過了十幾年的肆無忌憚、狂妄無忌,現在這也是你自己的代價,你不得不承受。”
解碧天竟笑起來:“不錯……不錯!有得有失,這才是天經地義!”
解碧天支起身體,勉強打坐,他與這本功法對抗已是經年累月,如今難以為繼,昔年憑此功法橫行天下,早有人指著他,告訴他必將自食惡果,死無葬身之地。
若他就此死了,豈非讓他們稱心快意?
他面上掠過一抹狠戾,手指在身上命穴連點,不壓反激,將剩餘蓄在丹田的內力盡數湧出,生生將渾身脈絡撐開,霎時,數十年內力便如怒潮過堤,無可挽救。
一口鮮紅滾燙的血噴吐在壁上,解碧天強撐身體,脊背繃成一張將斷開的弓弦,牙齒間迸出血霧。
奉仞來不及阻攔,被他這瘋子一般的自殺行徑驚駭住,面色一白,扯過他點穴的手,喝道:“解碧天,你瘋了,你做什麼?!”
解碧天抬起頭來,汗雨滾落,兩頰一時紅,一時青:“但是它選擇了我,是它選擇了我,憑什麼我要心甘情願為此付出代價?”他驟然拉起奉仞的手,抵在自己的臉邊,手上的血跡糊得半邊面頰硃紅斑駁,像把生鏽的古刀,他眼睛睜得欲裂,漆黑瞳孔在眼白間無規律顫動,“奉仞,難道你不也是被他人擅自選擇、又渴望選擇自己命運的人嗎?”
奉仞聽到自己的心越跳越烈,他自小熟知禮教,在同輩間也沉穩安靜,師長無不稱道,是以風雨不驚之質,故而哪怕遇到大敵也不變色。但此刻他竭力也無法壓抑心跳,與背後沁出的汗,以至於有陣眩暈雷電一樣劈過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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