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皮膚貼在掌心裡,解碧天的力道攢得很緊,手骨陣陣發痛。是的,也許是他因為這種疼痛而不適,也許是他因為解碧天的瘋狂而驚懼,也許是他因為解碧天的話而困惑,也許,也許……
也許他只是為現在的解碧天所蠱惑。
一如野馬脫韁,萬物失衡。
解碧天盯著一句話不說的眼前人,從喉嚨嗬嗬地笑:“此功必將越燒越烈,只因人之體魄,無法承納它的威力和暴烈,左右不過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他反手一推:“快滾吧,奉仞。若我失敗,死前定然失去神智,猶如惡鬼,屆時多半與那蓼屍差不了多少。拉你同死雖也不差,但你今次救我一回,我不想下了地獄,最先見到你這大聖人……奉仞,我最恨別人同情我。”
推開奉仞,下了最後的通牒,他的心自內而外生出一種輕鬆的感覺。他這番話可謂仁至義盡,簡直是這麼久以來,他說得最像人話的真心話,但解碧天的輕鬆並非是不用拖累奉仞的輕鬆,而是不必讓奉仞看到自己的死狀與下場。
方才他還產生一息甘美的惡念:如果他立刻走火入魔,請求奉仞了結自己,奉仞可能於心不忍,但一定會做到。自己可否成為他“不復”中的噩夢之一,以遺憾留給奉仞午夜時片刻心悸?
但這念頭很快消散了,解碧天不以為自己的地位,已經可以和呂西薄平起平坐,在“不復”裡給奉仞留下幾分執念,頓時索然無味,不如自我了斷。
奉仞被他推退了幾寸,解碧天感到他不退反進,還搭住了自己的肩膀,氣息變得比剛才很近。他偏過首,往奉仞的方向看,在對上那一刻,朦朧的亮度湊近,他心裡突道不好,但已經無法掩飾任何了。
奉仞舉著火摺子照他的眼,在黑暗中,近得幾乎灼燒上他的睫毛,光焰因此變得刺眼、難以直視,但解碧天幽綠的眼,卻一下也沒有眨動眼皮。
奉仞緩緩地、不辨情緒地陳述事實:“你看不到了。”
第59章 心劫如焚(四)
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印證猜想的篤定。
他不認為自己有多麼瞭解解碧天,相反,因解碧天的狡猾與冷酷,奉仞常常是被戲弄與審視的物件,而他無法從解碧天似真似假的外殼裡,看到其中鮮活的心臟,連感應到正常情感的時刻都幾乎稀少。不過,現在要從難以維繫平靜與從容的解碧天身上看出什麼,對於他來說,竟簡單得連自己都訝異。
他已經在不知何時,將目光過多停留在一個本不相關的人身上。
解碧天說得不錯,他不應該將時間浪費在這個人的身上,魔功侵心,困境無醫,只會拖累自己,並且還言行惡劣,救下他也是有害無益。
時間緊迫,諸事未定,他身上還揹負著許多責任,絕不能止步於此。而解碧天?一個惡貫滿盈的江湖人,死於自己的貪婪和自大,實在再尋常不過了。有得有失,天經地義。
奉仞和解碧天相對著,那雙時常令人悚然的眼珠漆黑空洞,傳達不出任何感情,聽到他的話語,下意識轉動,虛無地在一片黑暗裡對準奉仞的臉。
“內功堵塞經脈五感,先是眼睛,然後是什麼?嗅覺,味覺,還是聽覺?”
他開口時,有一刻對自己騰昇出來的怒火心驚,他的牙槽也有陣陣鐵鏽味,手上的力道難以自制地加重。
五感盡數消失,神智迷失於混沌,折磨身與心,一步步在漆黑中走向死亡,不愧是天下最狠毒、最暴烈的功法。
奉仞低聲道:“解碧天,你就那麼想去死?”
火焰顫動。
解碧天面色在鬼魅晃動的光下,晦暗地變幻,奉仞覺得這種陌生的神態極為熟悉,驟然想起解碧天那一日站在長滿寥草的深潭中,殷紅的細花蕊如蘆葦搖盪,吹打在衣上,似斑駁血痕,他神態靜謐,彷彿沉沒在水裡的一座冰冷雕像。
那時他其實什麼也沒想,只是覺得水波很冷,但心卻很熱。假如解碧天在那一刻向他走來,他一定丟盔棄甲,忘記該說什麼,於是奉仞先動,放縱自己的意氣衝動。
就像此刻。
解碧天也因為他的發問露出一點茫然的神色。就跟他落下去前看奉仞的那一眼,讓奉仞下意識覺得必須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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