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不能死?”解碧天反問,“現在也是苟且偷生,拖延時間,究竟有何意義?”
“你……”奉仞喉嚨一澀,“難道你就沒什麼願望?人活著,總是會想要得到什麼的,為此用盡全力。”
“是,你想要天下太平,百姓不必受天災之苦;皇帝想要社稷長久,找到前朝之法;闢亂盟想要匡扶正義,改變天道;連天上宮闕這些矇昧的人,都各有各的願望,活在無日月的地底……我想要什麼?”
解碧天自言自語般說著,靠著壁看向奉仞所在的方向,微微低下頭,眉頭緩緩鬆開,那種極為鋒利的殺氣逸散。
下一刻,粘稠的血從他唇邊再度湧出,解碧天伸手按住地面,突然劇烈地咳了起來,五指嵌在地上,狠狠刮出幾道劃痕。奉仞心中一亂,鬆了掌上的力道,放下火摺子,近身探前去扶他,耳畔聽到他低不可聞地說了幾個字,填在滿是血的喉嚨裡,聽不清晰。
“什麼?”奉仞搭住他的脈,“你的內息更亂了,這樣下去不行。”
解碧天沒應答,任由他梳理自己的脈絡,再抬起頭,冷心冷肺的面孔換上一副懇切的樣子:“你既然知道魔功厲害,就知道九死未必有一生。奉仞,看在你我相識一場,你若真願用幾分真心對我,便就此分別,只待日後出去了,還能給我立個衣冠冢,都算是我上輩子積德,我定墳頭長百丈草,以答謝小奉大人的記掛。”
奉仞皺起長眉,邊往那暴亂不休的丹田內輸送內力,邊咬牙道:“你若有空胡說八道,不如這會專心運功。”
解碧天低聲下氣:“我向你求饒。”
“那也沒用。”
“我眼睛都瞎了,你還不死心?”解碧天失笑,像撞到一面固執的南牆。他捂住口,過多的淤血從他指縫流出,“算了,算了……我跟你這傻子說什麼?天底下,只有你才會做這種最無回報又不討好的事;如果你走,那你便不是奉仞了。”
時間流逝,眼前本就模糊的一切開始消融,隨著內息的躁動,他的意識也漂泊到了海崖的邊界,底下有驚濤駭浪、萬年屍骨,成千上百條命債,正於彼岸冷冷地看著他,等待著索求他的報應和罪孽。他已不能去抗衡自己步履向其中走去。
他自負不可一世,沒料到人算不如天算;他厭惡好人善心,卻受盡其恩情,偏偏辜負。不能得償所願,大概也是因果一環。
現在,在他體內溫和遊走的、屬於奉仞的內力,竟是他岌岌可危的靈魂,與人世唯一的聯絡。
奉仞扯著他,使那搖搖欲墜的一切,總是不能徹底摔碎。
……若自己結局是死於奉仞的劍底,豈非也沒有那麼寂寞了?
這樣想著,解碧天身體傾倒,聲息變作呢喃:“早知如此,何必來找萬木春,不如多快活幾日。不過,招惹你,我卻是一點也不後悔……”
“解碧天,別閉眼,別睡著,與我說話。”奉仞的細汗懸滿鼻尖,伸手扶住解碧天,喚醒他神智,聽他倚在肩邊說話,聲音愈來愈輕,直到輕如一葉枯草落入秋水,漣漪熄滅,奉仞心中不覺被一種茫然充盈。他定坐在原地,不再有一絲內力被對方容納,石沉大海,無所回饋。
那種感覺,如同攬抱住一具即將焚化的屍首,餘燼正熱烈地燃燒,而他只能感受焚燒時的溫度,卻無法制止。
酸漲從心底破開,湧現時刺痛了自己。奉仞反芻解碧天的話語,忽一陣靈光掠過,他一怔,霍然高聲道:“萬木春、萬木春,對!解碧天,有萬木春!”
他立刻從懷中內袋深處摸出一個小玉瓶,因幾經波折,瓶身裂紋斑駁,再也經不起磕碰。好在裡面的東西完好無損,正是他們受神母撫頂那日得到的恩賜,萬木春根鬚做成的仙丹。
雖然不知道霽日是否在其中動了手腳,這東西又是真是假,但如今已經沒有其他辦法,解碧天命懸一線,唯有一賭而已。
在沒有試過之前,怎麼知道是對是錯?反正,他也是一個傻子而已。
解碧天神思渙散,倦得無法動彈,就算此時被人凌遲也不會抗衡;他的身體又極端地覺得亢奮,使他迫切地想握住一把刀,揮舞斬斷什麼。眼前的黑暗侵蝕感知,他只覺得身置煉獄業火,聽覺也在慢慢消失,剩下某些孤魂野鬼的嚎啕與怨懟。
不過他並不在意,也不恐懼這些東西糾纏著他,即便成為他的一部分。他醒來時,以酒色權欲遺忘,他睡著時,總是在夢中提著遊八極,將他們殺了一遍又一遍。迴圈往復,他也覺得有些厭倦,但他心中總有一抹酷烈的冷焰,使他一次又一次重複這些舉動。
俄而,有人離自己很遠地說話,那聲音自天邊傳來,空冥得無法分辨。他不知為何,他相信有人在尋找他,竟有點真心實意地想笑一笑,但找不到任何緣由,於是他稍稍停下了腳步。






![日化人生[科研]【完結+番外】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7j/BQfZK/BQfZK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