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一片死寂,看到他的刀、他的言辭,以及那雙眼睛,有人忽然想到什麼,顫聲問:“難道……你是那、那魔頭?”
解碧天聽到“魔頭”二字,笑起來:“各位都是同一種人,何必偏偏給我附會名號?我已經不想與你們廢話,請你們去死吧。”
起先,喊殺聲淹沒整個戈瓦寨,刀光擁簇,折射出比晦暗日光更亮的射線,狂亂憤怒,濺入沙土。沒過一會兒,戈瓦寨的鴉叫越來越響,蓋過了人臨死求饒,或痛呼倒地的微弱聲音。等到一刻鐘過去,偌大的寨子裡就只剩黑鴉那單調的、刺耳的叫聲,延綿不絕。
鴉類棲息在這些屍體上,終於飽餐一頓。
而那個受傷的人在說完那句話不久後,就沒了氣。大夫縫到一半停了下來,剪斷線,聽著腳步聲從自己背後傳來,帶著血腥氣靠近。
遊八極一振,血珠落地,刀面又幹乾淨淨,宛如碧流。
一把剪刀,當然無法殺死解碧天。
三年前,他突然在西漠中興起名號,因為手段殘忍,引起很多人的關注,與他交手的人也不少,但傳來的只有他打敗某某的訊息。無論是身經百戰的江湖客,還是武功不俗的名人,都成了他刀下亡魂。
聽聞他可以驅使狼群,修煉著可怖的魔功,還有人說他第一個殺死的是親生父親,遊八極留下的刀痕不會作假,解碧天也從不否認遮掩,甚至坦然地承認。
大夫轉過頭,露出寬大布帽下的臉,這是一個正處在衰老的女人。她微微眯起眼,看著比她高許多的青年。
傳聞中的魔頭十分的年輕,但他的狡詐、狠毒、從容,卻絕不符合年紀,更勝於老練的沙匪。他的眼睛慾望勃勃,也冷血無情。
“同河裡的當家說,戈瓦寨裡有個女大夫,讓我將你帶回去。”
大夫道:“我不想去同河裡,他們那成天打打殺殺,我恐怕不吃不喝都忙不過來。還有,我怕死。”
解碧天問:“你能給我什麼?”
“我身無長物,只有一個金手鐲,一對金耳環,你看不上,我也不捨得給你。”大夫站在他面前,隨時會被一刀殺死,她卻毫無憂懼那般鎮定,“聽說現在關內十二州為了躲避天災,已經遷進燕都,我可以教你官話,和關內的江湖規矩,如果你出西漠,會用得上的。”
“學他們的話有什麼用?”
大夫聳了聳肩:“是啦,到你這種身手功力,沒有誰敢隨便冒犯你,學不學無所謂。但是關內人特別擅長說話,我們這些西漠人就很容易嘴上吃虧,學會官話,最有用的是可以反過來氣死他們。”
提著刀的魔頭終於露出一點興趣:“你說得沒錯,也許這就是擅長說話的好處,我現在不太想殺你了。那麼你眼前這一切,用關內人的話說來,應該是什麼?”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解碧天笑起來,笑得好像從未聽到這麼精彩的笑話,驚得棲息在他腳邊尋食的烏鴉飛離。大夫平靜地看著他,直到他停下,抬起頭對自己對視:“好,我要學。”
西漠話和官話截然相反,少有共通之處,學起來,對於西漠人來說實在有些難,還留下常叫關內人竊笑的濃重口音。但解碧天學起來,卻幾乎快得讓人驚歎。
他們開始兩個人一起生活,還有兩匹黑馬,一頭叫阿木河的幼狼。
說是一起生活,只不過是這個大夫跟在他身後,不給他礙事就罷了。解碧天殺人,練功,吃飯,睡覺,漫無目的,走到哪裡就是哪裡,中間常有人專門找到他,要與他決鬥,或是為成名,或是為金銀,或是為報仇,無一例外都死了,而解碧天一直活著,那麼緣由便不重要,沒有價值。
害怕和憎惡堆砌而起,解碧天悠然坐在上面,甚至不記得屍骨的名字,只是一味進行這種遊戲,安忍殘賊,不生惻隱。
除此之外,又多了一件和“擄來的大夫”聊天的事,用新學的語言。
“你整天在這西漠上游蕩,到底想要什麼?”
“為什麼一定得想要什麼?也許我沒什麼想要的,我只是存在這裡而已。何況我想要什麼就去拿來就好。”
“依我看來,你甚至都不像人,但野獸也是有愛恨的。活在世上,沒有想要的東西不是太奇怪了嗎?某一天你死了,你也不會有任何遺憾,生死對你來說跟吃飯睡覺一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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