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誤會,從之前到西漠,你就不願意讓我下來,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早就聽到,是大哥最後同意了帶著我。我們三個人在一塊那麼久,做了那麼多事,本就說好了同生共死,為什麼我就要當膽小鬼。”虞秋娘咬住牙齒,手緊緊攥住袖內的峨眉刺,“難道在二哥心裡,我做不到麼?”
“……秋娘,同悲只是擔心你平日意氣用事,容易受傷。”任長羈嘆息,止住了這場爭吵,“行啦,好端端的置什麼氣,一心急就說狠話。南面我去,你們三人同行,將鬼籠和見善樓的縛蛇釘破壞,好麼?”
任長羈為長,他既然開口,萬同悲也不再說什麼,只輕聲對虞秋娘道:“聽大哥安排。對不起,小妹,我不知道你會這樣想,我知道你是關心我。”
虞秋娘抿起唇,將氣放回肚子,道:“算了,反正我不會跟你計較。”
幾人重歸沉靜,跟著任長羈走,等石壁機關一層層開啟,到最後一個轉角,一個紅色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那身影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獨自一人,肩頭落了灰白色的塵堆,正專心而沉靜地等待他們。
紅衣,長劍,花繪。
紅淚抬起頭看向他們。
第80章 徘徊三尺光(一)
封雪關,寧州,將軍府。
今年的雪下得極大,壓折了許多枯樹,冰凍三尺,生氣頹唐,軍士們每天早早將積雪鏟開,防止過夜的時候埋住溝渠。封雪關是燕都的邊界,包圍內部,抵禦雪災與外敵,寧州內的百姓都已經遷移,在這裡留下駐紮城池的只有大衍的軍隊。
掃雪、演兵、訓習、吃飯、睡覺,一成不變的生活充滿麻木的基調,滿目的雪白山河讓人心生寂寥,一柄煙槍十個人抽,換班時回屋,烤半時辰的火才回暖。往外望,望不到邊界,往內望,有煙火味的故城遙遠無歸。寧州和燕都是兩個世界。
將軍府的演武場上,奉仞扎著馬步,一動不動,眉毛與睫毛皆被雪粒染得瑩白,霜結得硬,眨眼時如拉扯著兩片死皮,帶來艱澀的刺痛感。不遠處的屋簷下,開威大將軍的副將站在那,聽從大將軍的命令監督他。
他面露不忍,奉仞才不過九歲的年紀,頭髮高束,練武時只穿一件薄棉衫,顯得身形很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宛如一株未長成勁松的幼苗。尋常人來寧州,在有地龍的屋內都尚覺得手冷,要一個孩子在大雪天站上兩個時辰,簡直是要他的命。
但也沒辦法,這是大將軍的命令,奉仞今早貪睡了兩刻,在習武的時辰遲到了,便要受罰。大將軍行軍嚴苛,紀律嚴明,奉仞雖年少,畢竟是他的學生。
無規矩不成方圓,這是大將軍一定要他記住的道理。
奉仞的手腳已經麻痺,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平日修行那特殊的內功,也無非一個時辰,起先修行很難熬,但到底奉仞是咬牙熬過來,今日的加練幾乎讓他頭暈腦脹、骨髓浸冰。
他知道是自己有錯在先,又不願意辯解自己昨夜想家,輾轉反側,到三更都沒閉眼。當初大將軍看中奉仞根骨,是他揹負父母的期望,跟隨大將軍來到寧州習武,大將軍槍法名揚天下,從前驅逐外寇立下赫赫戰功,這是奉仞不可多得的機遇。
來寧州前,他一直住在河東的奉宅。
隨軍向北出發,一路上與河東截然不同的風貌和天氣,如一張裹屍布展開,露出底下腐爛僵硬的殘骸,讓不知疾苦的奉仞呆怔。
這裡遠不同繁華暖和的河東,白骨橫街、易子而食的人多如牛毛,人人的目光都透出一種疲憊的麻木與飢餓,比野獸更惡意,不禁令奉仞想到雨後泥地裡的蟻群,巢穴潰散,在對於它們來說的沼澤裡掙扎,亂撞,無可逃離便互相撕咬,最終淹死在其中。
再下一次雨,又被洗刷乾淨。
到了寧州之後,他跟隨將軍習武,還要跟府裡夫子學文,天未亮便起,日暮深深才歇,奉家清廉,但對他疼愛,在這兒水土不服數月,哭過,又硬咬著牙過,旁人都不知這河東小公子哪裡來的韌性。大將軍視他如己出,但也更嚴苛,見奉仞一語不發,以為他生了怠性,一怒之下重罰了他。
錯了就是錯了,因自己而耽誤的過錯,無關原因是什麼。奉仞咬牙,數著時間,數著雪花從眼前飄落的次數,體內尚且孱弱的內力遊走在身體,艱難轉著周天,替他撐過一次又一次。
這麼冷的天氣,往常奉宅裡娘已經做好了新料子給他穿,蒸了銀耳蓮子湯,可他已經三年沒回家。
副將的聲音傳過來:“大將軍,您來了,已差不多兩個時辰了。”
奉仞還沒鬆出口氣,一把槍被人抄起,擲到自己腳邊,餘震帶著穗子顫動。他用手去握,發現自己的溫度已經與這冷鐵一般,沒有知覺。
大將軍闊步走了過來,手中拿著另一把槍,他道:“今天是你第一次站了兩個時辰,我要看你還能有多少能耐,讓我退一步,便算你今日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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