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這一晃眼,還未靠近,大將軍手中的槍尖已經纏上來,奉仞將槍頭一轉,還沒變招擋下,大將軍已經噹啷將他的槍震開,不浪費絲毫冗餘的氣力和招數。
奉仞後退,虎口一陣痠痛。
一次,兩次,三次……十幾次反覆,他身體重得像攤爛泥,無論如何也無法使那堅如磐石的男人動彈,手因過度用力微微顫抖,槍只是麻木地揮,頭腦在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飛出去,砸進雪地裡,渾身劇痛。
他猛地緊緊握住槍,不讓武器離手,這樣的教導迴圈往復,變成重複千遍的肌肉記憶。
“起來!”大將軍威嚴的聲音依舊在響。
奉仞的耳朵貼著冰冷的雪地,聲音隔著一層霧,嗡嗡的耳鳴敲打太陽穴,直穿過腦袋,身體終於冷得打戰起來,無法抑制,連功法都不堪運轉。
“起來!”
眩暈中,他無能為力,甚至怯於站起,迷茫中,彷彿有人碰著他的發頂,輕輕安慰他。有個聲音憐惜地問:不如回家吧,你憑什麼要受這樣的痛苦?他人如你的出身,錦衣玉食,受盡寵愛,何必在寧州飲雪吞沙?到頭來,只不過當天家的犧牲品,災禍之日,留你們抵禦風雪,他們卻退居在溫柔鄉中。
逃走吧。
“起來!”
逃走吧。
來我這兒,我會給你柔軟的毛裘,給你溫熱的羹湯,你不必習武,不必聽從規矩,哪怕在暖和的屋內睡著一整日也沒有人責怪。
這聲音遙遠,卻極溫柔,留下脈脈漣漪,隱隱地,在耳畔越來越像奉仞孃親的聲音,牽著他的手過橋,足以讓一個孩子鼻尖發酸,只想拋下一切撲入她的懷裡。
——但,那便足夠了嗎?
奉仞的手抓過冰涼的雪,沉悶的喘息從胸腔裡發出,先用頭貼著地,身體緩緩地撐起,屈膝,支肘,抬身,駐槍,重複著,搖搖晃晃地,又帶著一身霜屑站起。
薄如紙人。
大將軍的臉,被雲影蓋住,灰暗裡模糊不清,靜靜凝視他。
暖和的毛裘,用人參熬煮的羹湯,大將軍的夫人也常常在習武后帶來,她的皮膚在邊關變得粗糙,卻細心用藥膏塗抹他紅腫的手腕。
無一技之長,便無所依傍,只能依靠他人。
抵禦風雪,是為了百姓能夠有溫暖安適的地方生活;飲雪吞沙,是他想成為像大將軍一樣的人。一人苦,百人幸,不平等的交換,總有人做。
他……想在天地間有作為,而非做那錦衣玉食的公子。
聲音被揮槍帶動的金戈之聲覆沒,消失了。
綿州,野草林,深夜。
人影蜷縮在火堆邊,樹影鬼魅地交織在地面,一片寂靜,只有鴉聲聊勝於無地妝點長夜,偶爾有一隻青蛙跳過,驚動林間棲息的蟲子。
奉仞盤腿坐在地面,用樹枝撥了撥燃燒的火堆,身邊一個人靠著樹幹,身上披著他給的衣物。火光照亮兩個人的臉,都很年輕,一張有讓人難以忘記的風華意氣,一張則寡淡疲憊、稍微年長。較年長的那個人滿眼血絲,幾乎體無完膚,十個手指都沒了甲片,血淋淋被布條包裹起來,身上佈滿或青或紫的傷痕。
兩人的衣服都沾了泥點,風塵僕僕,也沒什麼行囊,看起來顯然是在流亡途中。奉仞從寧州回來後,在帝京做了幾年三皇子姬全的伴讀,十六歲離開,獨身出行,從河東遊歷到了南邊。區別於北方的民亂,這邊更為野蠻凋敝,採生折割盛行,一路上遇到的奇聞詭案數不勝數,奉仞便是在綿州偶然遇到這個案件。
人比鬼更可怖,這是亂世裡的真言,這個年輕清苦的舉子上任綿州的巡按副使,受皇命來到這裡,卻因露財,立刻遭遇了窮鄉惡官的折磨。
白日,奉仞闖入堂上,將他的身份證據公之於眾,卻沒想到這裡的縣官已經猖狂如斯,當即誣陷他們偽造命官。人們早已被天災磋磨得瘋狂多疑,相信了他們是攜帶邪術的江湖道人,高呼要將他們五馬分屍,就地處決,奉仞被他們逼得無法,不得不帶上他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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