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妹……”
低沉怪異的聲音,是它在模仿著萬同悲,呼喚她的名字。
而這腥甜的氣味,引來了更多細微的窸窣動靜。四周都響起滑膩的爬動聲,從縛蛇釘另一面的陰影中,爬出一隻又一隻蓼屍,渴望地扭動身體,像夜行時伏在樹上的螞蟥群,悄無聲息,只消過路的人裸露一寸皮肉,便會飛湧而出,將獵物吸食殆盡。
他們都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又在暗處看了他們多久?
這裡竟棲息著無數只蓼屍。
大意了,他們本該想到,鬼籠靠近蓼草水源,剛才他們腳下的水,證明這裡也是蓼草發源地,潮溼無光,最適合蓼屍生存。
虞秋娘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她毫不猶豫拿出峨眉刺,釘進那隻手,趁蓼屍吃痛將腿拉回。但蓼屍只是一群行屍走肉,蟲子同類相食,游魚不知飢飽,它們就像最殘忍又最簡單的動物,聞到一絲血味,便會招引它們咬住不放。
萬同悲輕喝一聲:“小妹!向左邊靠去!”
虞秋娘想也不想,立刻翻身抱著姬瑛貼向左邊,暗器暴射而出,下成銀色的雨,萬千流星飛馳,刺入底下一片蓼屍。暗器沒入蓼屍群中,它們發出被麻木的呻吟,一邊躲避著暗器,向陰影裡竄躲進去,有的中招從石柱上掉下去,摔得渾身軟爛,猶自揮舞著手,拖著身體,想繼續往上爬。
趁用暗器清開道路的片刻,兩人護著公主,疾步飛縱,從縛蛇釘上逃下來,後面的蓼屍們窮追不捨,有幾次就要飛撲上來,抓到他們。
這種極其缺乏光亮的環境,是蓼屍的主場,在這裡它們如魚得水,而虞秋娘和萬同悲卻礙於視線和空間,落於下風。
蓼屍的血味在空氣裡瀰漫,沒讓同類忌憚,反而引起興奮。萬同悲面色嚴峻,皺起眉:“不對,有些古怪,這些蓼屍比之前更興奮,完全是衝著我們來的,有人給它們加重了藥量。”
“該死,難道紅淚騙了我們?”虞秋娘冷汗淋漓,她來不及包紮上腿上的劃痕,血味飄散,如行走的誘引,被一群蓼屍盯著,早在見善樓見過,這些東西似人非人,堅韌異常,普通的傷害對他們不見效。
幾人落到地面,那些鬼東西前仆後繼,不知疼痛地向他們湧來,姬瑛緊緊閉著眼,埋在斗篷裡。
剛才開啟的石門就在不遠處,虞秋娘因抱著姬瑛,不能施展太大動作,只能拼命向那處跑去,接近之計,背後一涼,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肩膀上。虞秋娘下意識往被他們手中火光照亮的壁上看,她影子的頭部,已經扭曲變形,變成一個腫大的巨瘤。
咚,咚,咚。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
有隻矮小的蓼屍抱在她後背,緊緊貼在肩上,張開惡臭腥氣的牙齒,要咬上虞秋娘的後腦。
她死死護住懷裡的姬瑛,一柄薄如尺水的軟劍,卡入蓼屍的口中,清風沾水般輕輕一抖,錚然輕鳴,往下挑斷喉嚨。
蓼屍往後仰翻,從虞秋娘身上掉了下去,萬同悲用劍挑飛,反手一掌打在虞秋娘後背。
這一掌力道極沉,虞秋娘不得不直接抱著姬瑛,重重翻滾出去,摔出門外。她渾身生疼,卻根本來不及在乎,立刻騰起身體,便看到萬同悲站在裡面,用手肘按下了關門的機關。
“萬哥哥!”姬瑛顧不得疼,抬頭驚叫。
“小妹,你帶公主去和大哥匯合。”萬同悲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冷靜得像平日與虞秋娘說笑那樣,甚至十分溫和平穩,他將火摺子丟出門外,“我為你們斷後。”
虞秋娘一股氣血衝上頭頂,渾身又乍然發冷,脫口叱喊:“你——你逞什麼英雄,快走!”
“這些蓼屍極為暴動,恐怕會撞破石門,我為你們拖延一刻,你們便能快一刻出去。”
他背對虞秋娘,將軟劍橫在身前,蓼屍們忌憚於他方才的一擊必殺,往後退開,蓄勢待發地伏在四周,準備下一輪廝殺。
離開天上宮闕,萬同悲換回洗得泛白的鴨卵青長衫,連日來變得灰撲撲,他書卷氣太重,做事斯斯文文,實在不像一個該拿劍的人,然而,當他握住手中軟劍時,他卻生出無限的力量,可以保護一切。
兩個人,對於萬同悲來說,遠比他一個人重要。為此,他並不感到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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