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完結】》第103頁 小(2)

作者:春山無涯·9個月前

石門重新在眼前合上,隔絕裡面所有聲音。

虞秋娘渾身顫抖,咬著牙撿起火摺子,抱起姬瑛,扭頭往來時的道路跑去。她離那扇門越來越遠,風聲拍打在耳邊,她聽不到姬瑛喊她的名字、說了什麼話,過了一會,深邃的墓道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息聲,漸漸演變出像是哽咽的聲音。

快走,快走,快走!

萬同悲的聲音飄蕩在空中,追著她。

虞秋娘跑得很快,很果決,不能讓自己後悔,也不能辜負萬同悲的斷後。她要相信他,就像從前至今一樣,他也會相信她。

虞秋娘憎恨天災,憎恨只因出身比她好便不必遭受天災的人,憎恨自己無力改變什麼的孱弱。

為什麼有的人生來便可享盡榮華富貴,而有的人必須在荒城的邊緣,為求生不惜一切?

爹孃說,都會好的,只要活著就會有變好的那一天。她只能日復一日地活下去,起先學會打架,後來又偷偷學會剽竊。

偷東西時,常常捱打,但虞秋娘不怕,只要能填飽她和爹孃的肚子就好。她看到好多孩子被賣掉,去處都諱莫如深,她希望她對於家人來說有用,不會淪為那種下場。

如她所說,虞秋娘的爹孃確實死在爭奪糧食的時候,只是前因後果沒有陳述。他們一家連日沒吃上一口飯,連城裡的樹皮都早已被人剝乾淨,光滑如竹根,實在熬不下去。那天,父母向過路的富人乞討,意外得到一塊肉餅的施捨,卻被幾個流民看到。

飢餓會使人變成殘暴的惡鬼,他們合謀起來,偷襲害死了他們兩人,分食拿走了肉餅。

虞秋娘找了一整天,發現他們的時候,屍身都在雪地裡凍硬了,緊緊和土地粘在一塊。她偷聽過某家少爺的私塾先生,教他: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可這兩具本該輕得像鴻毛的身體在死後,變得無比沉重,重得她漸漸無法拖動一步。

她聽到人們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聽說了是為了搶一塊肉餅,嘖嘖。”

“哪來的肉餅?說不定是她爹孃去偷來的,她平日不就愛偷東西麼?都是跟她爹孃學的。”

“那被搶走,也是活該咯。”

“唉,真可憐的孩子,沒了爹孃,以後該怎麼辦呢?”

“我可不稀罕那丫頭,你沒見過她瞪人,要我說,她那面相不好,八成就是她剋死的!”

“怨得了誰?要怨,就怨她不該生在這裡!”

她一聲不吭地坐在屍首旁邊,直到夜色深深,待了這麼久,本該渾身僵冷,虞秋娘卻感到有一股火焰,在她身體裡燒,除非大雪停止,否則永不會熄滅。

虞秋娘將一根短棍子削尖,花了兩天的功夫,第三晚,她奔走四條巷子,找到睡夢中的仇人,用棍子尖利的一端,為她爹孃報了仇。

殺人要償命,虞秋娘十一歲犯下了四樁血案。

亂世中,為爭奪一口飯自相殘殺的人太多了,衙門對這種事已經熟視無睹。每天那麼多事,都按章程辦,哪裡辦得過來?若有金銀打點,那便是另有隱情,需要細細審判;像虞秋娘這種流民,問都不必問,堵住嘴拉到堂上,直接定罪,拖到外頭菜市砍了頭就行了。

何況虞秋娘沒有抵賴的意思,直接認下了殺人的罪過。

正午,虞秋娘被拉扯著,從大街上走過,人們麻木地看著她。

“我沒有罪。”虞秋娘倔強地說,但沒有人聽她說話。

劊子手的刀,近年每月都砍了很多頭顱,已經變鈍了。鈍刀砍頭,一下是砍不斷的,約莫要三四下,以前虞秋娘在底下也看過。那一定很疼,但她一點也不後悔,這樣一眼望到頭、毫無意義的命,不要也罷。

這時,一個人從她身邊經過,忽然折返,幾步攔住了衙役,喊道:“請等一下,幾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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