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臨時照明燈,在未完工的建築骨架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
就在這片光影的邊緣,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趙禹還保持著那個亞洲蹲的姿勢,雙手隨意搭在膝蓋上,仰頭看著面前的兩個女人。他就那麼蹲著,彷彿不是被當場抓包,而是在自家後院欣賞月色。
林悅站著,居高臨下,但氣勢上卻完全被壓制。她的大腦有點宕機,眼前這個男人,和他檔案照片上那個穿著白襯衫、氣質乾淨儒雅的德育處主任,完全是兩個物種。
她看著他臉上那道不知道蹭在哪裡的灰跡,看著他那雙沾滿塵土的廉價解放鞋,以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迷彩服。
資訊流在她的腦海裡瘋狂衝撞,處理核心幾近燒燬。
而梁詩韻,則像個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眼睛裡閃爍著控制不住的興奮光芒。她的目光在趙禹和林悅之間來回掃射,嘴角那抹笑意,簡直快要溢位來了。
一旁的李四,德育處最老實本分的老好人,此刻恨不得自己能當場隱形。
他看看自家那個不走尋常路的主任,又看看學校裡以“人機”聞名的林老師,再看看林老師旁邊那個明顯在拱火的閨蜜。
他那樸素的、處理日常事務的大腦立刻發出了最高級別的警報:此地不宜久留!
“哎呀!”李四一拍大腿,聲音大得有點突兀,“我突然想起來,我老婆讓我早點回家看孩子寫作業呢!趙主任,林老師,梁老師,你們聊,我先撤了!”
說完,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溜煙就鑽進了夜色裡。
李四的戰略性撤退,讓本就稀薄的空氣變得更加凝固。
趙禹終於動了。
他沒有絲毫慌亂,畢竟在他看來,假期搬磚和假期去圖書館看書,本質上沒太大區別,都是個人選擇。只是,被林悅撞見,確實在他的預案之外。
這感覺,就像你精心計算了一道複雜的數學題,結果發現題目給錯了一個初始條件。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氣,唇邊勾起一個弧度,既有被撞破的無奈,又有幾分自嘲,形成了一個堪稱完美的“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晚上好。”他開口,聲音因為一天的體力勞動而帶上了一點沙啞,卻異常平靜。
這句問候,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林悅緊繃的神經終於接上了線。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幹。
她原本想問“你怎麼會在這裡”,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更直接、更沒有人情味的質問。
“你在這做什麼?”
趙禹對她這種程式化的提問方式早已習慣。
他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比站著的林悅高出大半個頭,此刻站直了,昏黃的燈光從他側後方打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邊,塵土在他周圍的空氣裡飛舞,像星屑。
“假期嘛,在家裡待著閒不住。”他看著林悅,神色出人意料地平靜,“整天躺在家裡,感覺骨頭都要生鏽了。正好路過這邊,看到工地招日結工,就想著過來幹幾天,活動活動筋骨,順便賺點枸杞錢。”
林悅點點頭,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