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跪地請罪的汪直,朱高燧沒有發火,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人老了都會這樣,不怪你。”
就這樣,他默默承受著這一切,眼神平靜,彷彿在接納一場註定到來的告別。
景和十四年二月,春寒料峭。
朱高燧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生命跡象正如殘燭般搖曳欲熄。
因為他身體的調節能力出現了徹底喪失的跡象,冷熱、飢飽、痛癢,所有感知都在變得遲鈍而混亂。
二月初三夜裡,朱高燧被凍醒了。
他發現自己的手腳冰涼刺骨,一股陰冷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皮膚上甚至浮現出了青紫色的花斑,像是生命褪去後留下的淤痕。
他摸了摸左手的寸關尺,發現脈搏微弱得幾乎觸不到,且跳得毫無章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與閻王的拉扯。
初六清晨,朱高燧發現呼吸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情。
他的氣息變得紊亂不堪,時而急促,時而停滯,甚至會在沉睡中被窒息感猛然憋醒,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
他這具太過衰老的身軀已無力咳出氣管內積聚的分泌物。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渾濁的“痰鳴音”,這種聲音沉悶黏膩,好似生命盡頭最後的嘆息。
自初七起,朱高燧徹底陷入了昏睡。
他的意識沉入混沌的深海,對周遭的環境、親人的呼喚,反應遲緩得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霧障。
他開始胡言亂語,口中唸叨著早已作古的名字。
朱高燧看見了駕崩多年的孫子朱祁銘穿著幼時的衣裳朝他笑,看見了梳著年輕時髮髻的妻子丘淑溫柔地喚他“夫君”,還看見了身穿鎧甲的朱棣將一把天子劍遞到了他的手中。
那些被時光掩埋的面孔,在他的彌留之際逐一浮現,分不清是幻覺還是重逢的前兆。
二月初八清晨,天光微亮。
朱高燧竟從深沉的昏睡中醒了過來。
“水……”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老太監汪直連忙端來溫水,用銀匙一點一點地喂進朱高燧的嘴裡。
朱高燧喝了小半碗,又吃了兩口軟糯的米粥,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了一絲紅潤。
“爺,您覺得好些了嗎?”
汪直紅著眼眶,小聲問道。
“嗯。”
朱高燧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神變好了,精神好轉得異乎尋常,不僅能正常與人交談,還清晰地感覺到了久違的口渴與飢餓。
他當然知道這是迴光返照,是生命燃盡前最後的光亮,是老天給予的、用來讓他與親人告別的短暫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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