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的西都,秋老虎正發著餘威。
西都城南的城南機器廠是一家生產小型蒸汽機配件的官辦工坊,建廠二十多年,連虧了六年,本來也在第一批轉私名單上。
沈端在四十七家名單呈上去之後又補了一批“緩議”的,城南機器廠因為體量小、虧損少,被排在了第二批。
至於第二批什麼時候轉,就連沈端也不知道。
對於第二批官廠的職工來說,這種“待宰”的狀態比已經捱了一刀還難受,比如城南機器廠裡的工人整天提心吊膽,幹著活都不知道明天還來不來。
這天晚上,城南機器廠的大車間裡,來了兩百多號人。
雖然車間裡的機器都開著,燈也開了,但是他們這些人可不是來加班的,而是特地用加班打掩護,過來開會的。
說是開會,其實就是湊在一起商量事。
來的人不光有城南機器廠的,還有西都第四紡織廠、西都北山礦冶廠的工人代表,他們都是第二批轉私名單上尚未被“處理”的廠子職工。
這些廠子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既沒像第三紡織廠那樣已經被轉私,也沒像第七機械廠那樣進入“試運營期”,就那麼懸著,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像一群掛在晾衣繩上的鹹魚。
此次會議的發起人是城南機器廠的一個老師傅,叫鄭守業,五十二歲,五級鉗工。
鄭守業在廠裡幹了二十八年,手藝好,脾氣直,在工人中很有威望。
他的老婆是西都第三紡織廠被裁的一百二十人之一,領了遣散費之後在家裡哭了三天,他看著自家婆娘哭,心裡憋了一肚子火,這火憋了半個月沒處撒,終於憋不住了。
“我們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
鄭守業站在車間中間的一臺廢棄蒸汽機底座上,周圍圍了兩百多號工人,燈影昏黃,人影幢幢,遠遠看去像是要搞暴動。
“第三紡織廠的事你們都看見了。一百二十個人,說裁就裁,遣散費七扣八減之後,每人到手不足二十銀元。四十七家第一批轉私的廠子,有幾個工人拿到了轉私契約上寫的那些保障?”
此話一齣口,車間裡瞬間嗡得一聲,沸騰了起來。
“沒錯!所謂保障,全都是放屁!”
“騙人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鄭守業壓了壓手,道:“今天把大家叫來,並不是說我們要去衙門鬧事。鬧事的活計咱們不幹,砸廠子打人那是給官府遞刀子,我們要做的是給工部衙門上書。”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白布,徐徐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
最上面是一行大標題:“西都各官辦工坊匠人請願書”。
下面的內容比較短,提出了三件事。
第一,請求工部在第二批轉私之前,先公佈官廠資產評估的詳細標準。
第二,請求工部制定統一的轉私工人安置條例,包括待遇、津貼、養老、醫療。
第三,請求工部派員到西都,當面聽取匠人代表意見。
白布展開之後,旁邊擺了一張長桌,桌上鋪了一張更大的白布,上面已經簽了不少名字。
鄭守業從桌上拿起一支毛筆,蘸了墨,第一個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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