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啊!
那些在他廠裡幹了一輩子的老工人,陳鑄、周師傅、孫師傅、趙師傅,以及一百多戶家屬院裡的人。
他們把最好的年華交給了這個廠子,交給了這些機器。
如果廠子沒了,他們去哪?
韓錚打破沉默,再次開口道:“少司空,我還是拒絕在報告上簽字,因為西都第七機械廠是軍工相關產業,不能轉私。就算要轉,也得工部、兵部、都察院三方批准,不能工部一家說了算。”
王馳嗤笑道:“韓廠長,你的意思是工部現在管不了你們廠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韓錚急忙道。
“那你就在十日之內,把評估報告簽了。”王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韓錚的話,接著聲音驟然變冷道:“逾期不籤,後果自負。”
說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示送客。
韓錚雙手握拳,用力攥了攥,最終無奈地退出了值房。
與此同時。
顧渺又寫了一篇文章。
如果說他針對工部官轉私改革的第一篇文章《賣廠還是賣人》是一把當頭砍下的刀,那麼他現在釋出的第二篇就是一柄從側面精準刺入改革漏洞的利劍。
這篇文章的標題叫《西都第七機械廠:賣與不賣之間》,寫法跟第一篇的完全不同。
第一篇相當於是檄文,刀刀見血,句句誅心,比如“資產評估偏低”“內外勾結”“分贓”等詞彙,每一個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讀者心上,令人拍案而起。
而這第二篇猶如分析報告,冷靜客觀且幾乎不帶情緒的分析了西都第七機械廠。
文章開頭就擺出了機械廠的資料:“西都第七機械工坊始建於昌寧三年,距今已經四十餘年,嘉平六年改建為西都第七機械廠。西都第七機械廠正式掛牌成立至今已經十四年,連虧八年,累計虧損一百二十萬銀元。年均虧損十五萬。在職工人三百二十七人,家屬逾千口,住在家屬院的工人一百五十戶,常住人丁五百餘口。”
顧渺擺出資料後並未評論,而是話鋒一轉:“虧損之因,果在經營不善乎?筆者查該廠歷年公佈之經營資料,發現如下事實:”
“第一,該廠核心產品為柴油發動機關鍵零部件,主要客戶為軍方及上都第三機械廠。產品定價,非廠方自定,而由工部統一定價。工部定價依據,為成本加成法,即以原材料成本為基礎,加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八的管理費及利潤,形成出廠價。”
“問題在於此定價法未將裝置折舊、技術升級、工人培訓等隱性成本計入。以曲軸為例:原材料成本十二銀元,加工成本八銀元,合計二十銀元;工部定價為二十一銀元六角,毛利一銀元六角。然則裝置折舊每件分攤二銀元,技術升級每件分攤一銀元,工人培訓每件分攤零點五銀元,實際成本二十五銀元五角,售價二十一銀元六角,每件虧損三銀元九角。”
“於是乎,賣得越多,虧得越多。因此,此廠之虧損,實乃制度性虧損,而非經營不善。”
“第二,該廠技術實力,在西都機械行業中屬上乘。嘉平八年至九年,該廠率先造出十五馬力小型低速柴油機,次年又陸續造出八馬力、二十五馬力、四十馬力等型號。雖然體積偏大,未能實現量產化改造,但足以證明該廠之技術底蘊並非虛言。”
“第三,該廠工人隊伍穩定,四級以上工匠佔比四成,十年以上工齡工人佔比六成。這意味著該廠擁有大量熟練技術工人,是機械行業最稀缺之資源。若轉私,新東家以減員增效為由裁減老工人,則此技術積累將一朝散盡,不可復得。”
顧渺對上述資料進行了一番分析之後,文章也進入了最後一段。
他收起了所有的數字和邏輯,換了一種接地氣的筆調:“筆者聽聞有一牧場,養奶牛一頭,日擠奶三升。牧場主嫌奶少,問於旁人,旁人曰:此牛日食精料五斤,方產奶三升;若僅喂草,則產奶一升。牧場主不聽,改喂草,奶減至一升。牧場主怒,曰:此牛產奶太少,賣之!”
“筆者不知此牛該不該賣。但若把一頭奶牛關在籠子裡只喂草不吃料,然後說它產奶太少必須得賣掉,是腦子有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