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靈與希》第42章 竊國之論(1)

作者:微皚珠宛聽·8個月前

山巔的歡呼如潮水漲落,終隨晚風散入蒼茫暮色。

東麓,一株冠蓋如雲的古松之下,兩人對弈。

石枰上黑白子交錯,卻非尋常棋路,子落方位暗合山勢水脈,竟是一局以泰山為盤、以國運為注的“風水弈”。執黑者是個青衫文士,面容清癯,三縷長鬚,唯有一雙眼亮得驚人,落子時指尖不帶半分煙火氣,自稱“不語先生”。執白者正是蕭斂,他已換下觀禮的官服,著一身玄色常服,指尖白子溫潤,遲遲未落。

不語先生呷了一口粗陶碗裡的野茶,目光依舊落在棋局上,彷彿方才山巔那場驚動天地的樂舞,還不如枰上一記“尖衝”值得琢磨。他聲音平直,毫無起伏:

“延運?蕭相信這個?”

蕭斂將那枚白子輕輕按在天元之位,恰好對應山巔祭壇。“百姓信,百官信,天下人都需要信。陛下這一手……很高明。借神舞之‘奇’,固帝王之‘正’。人心匯聚,便是最大的運。”

“人心如沙,聚散無常。”不語先生搖頭,黑子“啪”地一聲,釘在對應夏江奔流方向的星位,隱隱有截斷白勢之意。“神蹟固然能聚沙成塔,但風一吹,雨一打,該散的,還是會散。所謂祈運,不過是給碌碌塵世之人,一點虛妄的心理慰藉。蕭相縱橫官場,難道真信跳一支舞,彈一曲琴,便能換來五穀豐登、刀兵永息?”

蕭斂默然,目光投向遠方。山腳下,人流正緩緩散去,但那狂熱的氣氛似乎還蒸騰在空氣裡,與江霧混雜。他緩緩道:“我信刀劍,信糧草,信城牆……也信‘勢’。今日之前,泰山只是一座山,夏江只是一條水。今日之後,它們成了‘封禪之山’、‘護國之水’。這便是‘勢’,是人心裡築起的另一座長城。” 他頓了頓,“至於神族……先生觀之如何?”

不語先生終於抬起眼皮,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睛裡,倒映著最後一絲天光,也彷彿映照著常人不可見的脈絡。

“不同常理。”他言簡意賅,“非人,非妖,其力純粹,近乎‘道’的顯化。方才那場樂舞,並非單純的表演。那撫琴的小神,以音律為引,牽動地脈風聲;那起舞的神女,以姿態為符,呼應雲水氣象。他們……在無意或有意間,進行了一次小規模的 ‘天地調律’。”

“調律?”

“嗯。”不語先生指尖蘸了點茶水,在石枰邊虛畫了幾道曲折的線,“好比一張琴,久不調絃,音便不準。這方天地,承載眾生紛擾、戰亂戾氣、王朝更迭,其‘韻’早已駁雜紊亂。他們方才所為,如同以更高階、更純淨的‘音準’,短暫地撥正了以此山此江為中心的一方‘地弦’。故而,你我眼中所見——雲開霧散,江泛金波,並非幻術,而是天地之氣被短暫梳理調和後的自然顯化。”

蕭斂眼神一凝:“如此說來,那凝聚氣運之效,是真的?”

“真,也不真。”不語先生放下茶碗,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冰珠落盤,“盤踞此山的天運,確實凝實清亮了數分,如同蒙塵的鏡面被擦拭了一角。但,丞相——” 他看向蕭斂,目光銳利,“此非生成,而是竊取。”

“竊取?”

“天地氣運,總量或許有常。此處被梳理凝聚,彼處必然有所耗散。神族以超凡之力強行‘調律’,好比從一條渾濁的大河中,硬生生攫取了一瓢稍顯清澈的水,暫時澆灌在此處。河流的整體渾濁並未改變,這瓢清水,也終究會重新滲回泥沙之中,或被更大的濁流吞沒。” 不語先生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這竊來的、短暫凝實的氣運,又能持續多久呢?三月?半年?一旦神使離去,這‘調律’之力消失,天地自會恢復其駁雜的常態。甚至,因這短暫的‘拔苗助長’,後續的反噬……猶未可知。”

蕭斂凝視著石枰,那枚落在天元的白子顯得孤零零的。山風穿過鬆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夏江奔騰依舊,帶走落日的餘暉,也彷彿帶走了山巔殘留的神聖餘韻。

“所以,陛下此舉,終究是……飲鴆止渴?” 他聲音低沉。

“非也。”不語先生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棋局,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借力打力。陛下聰慧,未必不知此中虛實。她要的,本就是這‘短暫凝實’的瞬間——足以震懾內外,穩固登基之初的權柄。至於之後……那是之後的事。而神族……” 他落下一子,徹底困住蕭斂一條大龍,“他們展現力量,介入人界因果,無論初衷如何,便已入了局。入了局,便有消耗,便有牽扯,便不再超然。這,或許才是陛下更深的一層用意。”

蕭斂看著自己被屠戮的大龍,良久,將手中剩餘白子輕輕放回棋罐。

“先生以為,神族可知自身已入局?”

不語先生拂袖起身,青衫在漸濃的夜色中幾乎與山影融為一體。他望向已然寂靜的山巔,那裡,宮燈次第亮起,如同懸在天上的星子。

“那位月彌姑娘,指尖始終在袖中微動,似在測算。她可能知道,也可能在順勢而為。至於那位公主和琴師……” 他微微搖頭,“赤子之心,可敬可畏,亦可嘆。將軍,棋局未完,天色已晚,且看明日吧。”

說罷,他身影已飄然隱入松柏陰影之中,恍若從未出現。

蕭斂獨坐石枰前,指尖摩挲著那枚冰涼的天元白子。山下的萬家燈火逐一點亮,與天上星河遙相呼應。那場轟動天下的神舞餘音,早已消散。但一些更為細微、卻可能影響深遠的東西,如同不語先生口中那“被短暫拔正的地弦”,其漣漪,或許才剛剛開始擴散。

竊天運以固鼎,引神入局弈蒼生。

松蔭未道玄機盡,且看漣漪幾處生。

泰山的夜晚,終於徹底降臨,將一切輝煌、祈願、算計與低語,溫柔而平等地,吞入它亙古的沉默裡。只有夏江,不知疲倦,帶著它泥沙俱下的秘密,繼續向東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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