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斂盡,暮色沉在巫山道上。
兩匹駿馬拉著一輛素木馬車,車輪碾過碎石路,碾得落楓噼啪碎響,沒有鈴鐺,沒有吆喝,只有馬蹄踏地的悶聲,一路往南。黃青松一身玄色鎧甲未卸,甲縫裡還嵌著洛陽城外的硝煙塵沙,他勒著馬韁走在馬車左側,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暮色裡的槍,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馬車裡沒有棺槨,只鋪了層厚厚的錦緞軟墊,玉江燕躺在上面,周身蓋著玄色錦被,被角繡的聖火紋在車簾縫隙漏進的餘光裡,淡得幾乎看不見。她眉眼闔著,眼角那點凝冰還在,指尖泛著青,是寒毒蝕骨的模樣。黃青松每隔兩刻便掀一次車簾,伸手探探她的腕間——早沒了脈息,只有化不開的冰寒,沾得他指尖發涼,半晌散不去。
他是夏清言帳下的副將,行軍打仗多年,見慣了生死,可這一路,心裡堵得慌。洛陽營帳裡那幕還在眼前,玉江燕泣血的笑,凍成冰晶的淚,還有夏清言僵在原地的模樣。主將只囑了一句“送她回巫山道門,交予玉天心”,便再沒說話,可那眼神里的悔,他瞧得真切。
他不敢慢,也不敢急,馬車行得穩,怕顛著了她。白日里避著亂兵,專尋官道走,夜裡就歇在道旁破廟,守在馬車邊,點一盞油燈,映著車簾上淡淺的聖火紋,一夜無眠。乾糧啃得口乾舌燥,也只敢抿兩口涼水,生怕誤了行程。
三日後,巫山遙遙在望,青蒼的山影矗在天際,道門山門的飛簷隱在雲霧裡。入山的路是青石鋪就,蜿蜒向上,馬車行在上面,車輪碾過石縫,聲響清泠,驚起了林裡的寒鴉,撲稜著翅膀飛遠,啞叫兩聲,更顯山徑寂靜。
快到山門時,黃青松勒住馬,翻身下車,親手掀開車簾,小心翼翼地將玉江燕抱出來。錦被裹得緊實,他託著她的肩背,動作輕得不像話,全然沒了戰場上揮刀的悍利。鎧甲稜角蹭到錦被,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都下意識頓一頓,彷彿怕吵著了沉眠的人。
山門值守的兩名弟子早望見了素木馬車,執劍立在階前,見黃青松一身戎裝抱著玉江燕快步走來,臉色驟變,忙收劍攔在身前,聲音發顫:“江燕師姐這是怎麼了?你是何人?”
“她...歿了。”黃青松聲音沉啞,連日趕路磨得嗓子生疼,卻字字清晰,“我是夏清言麾下副將黃青松,奉命...送她回家。”
話音落,山門內忽然掠出一道杏黃身影,拂塵垂在身側未動,道袍被山風掀得翻飛,玉天心的臉隱在雲霧裡,看不清神色,唯有一雙眸子,亮得懾人,直直釘在黃青松懷中的玉江燕身上。
黃青松垂眸,穩穩將人託著,緩步迎上前去。風捲過山門簷角的銅鈴,叮鈴一聲,碎在漫山暮色裡。
玉天心探手便接了玉江燕過來,掌心騰起淡金色的聖火靈力,絲絲縷縷往她體內滲,指尖撫過她眼角的冰碴、泛青的指尖,那層凝了許久的寒霜遇著聖火,竟只是緩緩化了薄意,卻難抵骨血裡的寒。他喉間發緊,聲音低啞得像淬了冰:“究竟...發生了什麼?”
黃青松垂著首,鎧甲壓得肩頭髮沉,喉結滾了幾滾,卻久久說不出話來,洛陽帳內的那番慘烈,玉江燕泣血的笑,夏清言僵住的模樣,竟無一字能輕易說出口。
玉天心見他緘默,指尖的聖火猛地顫了顫,竟伸手攥住了黃青松的鎧甲衣角,指節泛白,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布料,追問的聲音帶著難掩的顫抖:“告訴我!她為什麼會死?”
“...因..因為..”黃青松張了嘴,聲音哽在喉嚨裡,只擠出零碎的字,眼前晃的全是那杯泛著寒光的白玉杯,晃的是玉江燕飲下毒水後瞬間冰封的模樣。
話未說完,玉天心猛地沉了臉,聖火靈力驟然暴漲,周遭的石徑竟落了層細碎的灰,他勃然震怒,吼聲震得山門的銅鈴亂響:“夏清言呢?那小子去哪兒了?!”他想起女兒下山前,夏清言立在山門階下的承諾,字字句句還在耳畔——“長老放心,我定護江燕周全”。而今,人歸了,卻是這般模樣。
他攥著黃青松衣角的力道更甚,雙目赤紅,字字泣血:“他答應我要保護好她的!而今她死了,他是不敢來見我了嗎?!是他害死江燕的對不對?是他害死的對不對!!!”
黃青松被他的力道攥得鎧甲硌肉,卻不敢掙,頭垂得更低,聲音悶在喉嚨裡,字字艱澀:“長老,此事並非將軍本意,江燕姑娘她……是自己選的。”
玉天心眸中聖火猛地一戾,掌風掃過,竟將身側的石欄震裂一道細紋,碎石簌簌落地:“自己選的?她能選什麼?選著送命?!”他抱著玉江燕的手緊了緊,女兒身子尚有餘溫,卻偏生骨血裡的寒透了聖火,那點本命火元微弱得幾乎觸不到,每想一分洛陽帳中可能發生的事,心口便像被寒刃剜著。
黃青松閉了閉眼,終是咬著牙把發生的事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這話落,玉天心周身的聖火驟然斂了,杏黃道袍被山風掀得獵獵,他僵在原地,抱著玉江燕的手竟微微發顫:好一個同生共死!真是可笑啊!我的傻女兒..你做這麼多,究竟為了什麼?
半晌,他才啞著聲笑了笑,笑聲裡全是悲慼,看向黃青松的眸子冷得像巫山深澗的冰:“所以,夏清言就讓你把她送回來?他自己呢?躲在洛陽城,看著我女兒的屍身歸山?”
“將軍他……”黃青松抬眼,想替夏清言辯一句,說將軍悔得一夜白頭,說將軍守在帳中枯坐了半宿,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終究是,人沒護住。
玉天心沒再聽他說,抱著玉江燕轉身,腳步沉得踩在青石路上,竟發出悶響。山門的弟子們早嚇得噤聲,垂首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他走了兩步,忽然頓住,背對著黃青松,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滾!告訴夏清言,他害死我女兒,此仇不死不休!只要我還在一天,他便別想再回道門!”
風捲著這話漫過山徑,黃青松立在原地,看著那道杏黃身影抱著玉江燕一步步走入山門,飛簷隱去了身影,山門的銅鈴還在亂響,卻再也沒了半分暖意。他攥緊了拳,指甲嵌進掌心,喉間發苦。
暮色更沉了,巫山的雲霧攏上來,遮住了天際的最後一點光。黃青松翻身上馬,馬蹄踏在青石路上,聲響清泠,一步步往山下走。身後的山門緊閉,隔了山,隔了霧,也隔了玉天心那蝕骨的恨,和夏清言那無盡的悔。
而丹房內,玉天心將玉江燕輕輕放在暖玉床榻上,指尖撫過她闔著的眉眼,掌心的聖火靈力綿綿不斷地渡入她體內,覆在她周身,試圖焐熱那骨血裡的寒。他眸中沒有了半分怒意,只剩偏執的堅定,低低的聲音在丹房裡迴盪,似是立誓,又似是自語:“燕兒,別怕。爹爹在,就算逆天改命,剖丹渡力,爹爹也定要讓你活過來。”
丹爐被他以聖火點燃,爐底火光沖天,映著他鬢邊驟然生出的幾縷白髮,在火光裡,格外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