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聞言,嘴角噙著一抹得體的笑意,手中墨錠轉得不急不緩。
“鳳丫頭是個能幹的,只是這大觀園工程浩大,涉及的銀錢往來繁雜,底下那些管事婆子又都是成了精的,稍不留神,便是幾千兩銀子的虧空。”
她說著,放下墨錠,從那一摞賬本中精準地抽出一本,翻開其中一頁,指給賈玦看。
“國公爺請看,這是上個月園子裡花木採買的賬目。這幾株異種海棠,賬上記的是五十兩一株,可據我所知,城南花市上,即便是最好的品種,也不過二十兩。還有這假山石的運費,竟比石頭本身還貴了三倍……”
寶釵的聲音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將賬目中的漏洞一一指出,又順勢提出了幾條開源節流的法子,如何核定市價,如何分段包乾,如何獎懲分明。
每一條都切中肯綮,既不顯得咄咄逼人,又顯出她胸中自有丘壑。
賈玦聽得連連點頭。
這就是“好風憑藉力”的薛寶釵。
論管家理財,論人情世故,整個賈府,除了王熙鳳,也就只有她能擔得起這副擔子。
而且相比王熙鳳的潑辣狠絕,寶釵更懂得剛柔並濟,更重要的是,她有文化,懂統籌。
“寶妹妹果然大才。”賈玦由衷讚道,“若非你細心,這幾處碩鼠又要從我眼皮子底下偷走幾千兩銀子。”
薛寶釵淺淺一笑,並沒有因為賈玦的誇獎而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是垂下眼簾,輕聲道:“不過是幫著國公爺分憂罷了,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
這一聲“咱們這個家”,說得極自然,卻又透著一股子只有兩人才懂的親暱。
書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旖旎。
燭火跳動了一下,爆出一個燈花。
賈玦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把玩著,目光卻越過賬本,看著寶釵那沉靜的側臉,忽然問道:
“方才雲丫頭走的時候,我看你似乎有話想說?”
薛寶釵研墨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那雙水杏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猶豫,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國公爺果然明察秋毫。”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神色間多了幾分凝重。
“有些話,若是別人,我是斷斷不肯多嘴的,免得被人說是搬弄是非。但國公爺既然問起,又是關於雲丫頭的,我便不能不說了。”
賈玦坐直了身子,手中的玉如意也不轉了,沉聲道:“你說。”
“國公爺方才可注意到了雲丫頭身上那件衣裳?”
“衣裳?”賈玦回憶了一下,“你是說那件海棠紅的小襖?看著是舊了些,怎麼了?”
“何止是舊。”寶釵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惜,
“那料子還是前年的款式,如今京城早就不時興了。這也就罷了,雲丫頭也不在乎這些虛的。可國公爺沒瞧見,那袖口裡面,都已經磨起了毛邊,顯然是穿了許久,洗得都有些發白了。”
賈玦眉頭皺得更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