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那一聲“撲通”悶響,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死寂的冰湖裡,雖然沒能砸開冰面,卻讓冰面下原本僵死的魚群,全都驚得一哆嗦。
一陣微乎其微的騷動,在隊伍裡如同水波般盪開。
離得近的幾個子弟,包括張若虛在內,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就想往前挪一步,伸手去扶。這是他們從小到大刻在骨子裡的習慣,看到同階層的人,尤其是賈寶玉這種身份的,落難了總要搭把手,這是維持圈子體面的基本操作。
可是,他們的腳剛要抬起,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周圍那些鎮北軍親兵。
那些親兵就像一尊尊沒有感情的鐵像,可他們腰間佩刀反射出的寒光,卻比這雪地裡的風還要冷冽刺骨。
那光芒一閃,彷彿直接割在了他們探出去的神經上,所有人的身體瞬間就僵住了,剛剛湧起的那點兒同情和本能,被凍得結結實實,再也不敢動彈分毫。
扶?誰敢扶?
沒看見點將臺上那位爺還坐著嗎?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點將臺。
賈玦依舊穩穩地坐在那裡,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黑色的山,散發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張俊美卻冷酷的臉龐,像是用萬年玄冰雕刻而成,看不出半點波瀾。
他甚至沒有朝賈寶玉倒下的方向多看一眼,彷彿倒下的不是他嫡親的堂弟,不是榮國府捧在手心怕化了的鳳凰蛋,而只是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他心裡怎麼想的?
沒人知道。
但賈玦心裡清楚得很。
賈寶玉,必須倒下。
而且必須是第一個倒下。
他不僅僅是榮國府的賈寶玉,在這三千人的隊伍裡,他更是一個象徵,一個代表著舊日勳貴子弟所有嬌貴、軟弱、自以為是的活生生的符號。
不把這個最耀眼的符號狠狠地踩在腳下,碾得粉碎,剩下的人心裡就永遠存著一絲僥倖,永遠覺得自己和那些泥腿子不一樣。
想讓他們脫胎換骨,就得先讓他們知道,在這裡,沒有什麼鳳凰,只有待宰的雞。
賈玦的沉默,就是最明確的命令。
點將臺下的彭池,跟了賈玦多年,早已心領神會。
他甚至不需要賈玦一個眼神,只是感覺到了那份凝固的殺氣,便知道該怎麼做。
彭池面無表情地一揮手。
“拖走。”
兩個身材魁梧的親兵立刻大步上前,他們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一人抓住賈寶玉的一條胳膊,就像拖著一條破麻袋,根本不顧及地上是不是有碎冰和石子,就這麼在雪地上粗暴地拖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賈寶玉身上的綾羅雖然換成了粗布,但那細皮嫩肉可沒換。
被這麼一拖,他迷迷糊糊中只覺得後背火辣辣地疼,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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