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旁邊是伯爵的兒子,還是屠夫的後代,在足以致命的寒冷麵前,所有的身份、階級、恩怨,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後。
只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頭。
然而,張若虛沒有動。
他依舊僵硬地躺在自己那塊靠牆的“鋪位”上,任憑穿堂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後背。
他不是不冷,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快被凍碎了。
但他不能動。
因為緊挨著他的,就是那個殺豬匠出身的平民兵。
只要他一挪動,就必然會和那個渾身散發著腥臭味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這個念頭,讓他從生理到心理都感到一陣陣的噁心和抗拒。
他是鎮國公府的世孫,是未來國公爵位的繼承人,是這個王朝最頂層的存在之一。
他怎麼能……怎麼能和一個屠夫像畜生一樣擠在一起取暖?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最可笑的尊嚴。
他寧可凍死,也絕不向這種屈辱低頭。
他咬著牙,將身體蜷縮得更緊,試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體溫來對抗整個嚴冬。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身體的寒冷和疼痛,遠不及內心那股巨大的屈辱和迷茫來得折磨人。
他側耳傾聽,身旁的那個屠夫,呼吸均勻而沉重,早已進入了夢鄉。那震天的呼嚕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彷彿在嘲笑著他的徹夜不眠。
張若虛的心裡,第一次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
那是一種混雜著嫉妒和困惑的感覺。
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粗鄙不堪的屠夫,能在這豬狗不如的環境裡睡得如此安詳?而自己,一個國公世孫,卻只能在這裡受盡折磨,連閉上眼都做不到?
難道,在這忠義學堂裡,像他那樣的“人”,反而比自己這種“人”活得更好?
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裡。
他下意識地轉頭,朝著營房的另一端望去。
那個最陰暗的角落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
但賈寶玉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那股若有若無的惡臭,卻像幽靈一樣,始終縈繞在空氣中,提醒著每一個人,那裡發生了什麼。
張若虛的心,猛地一沉。
和賈寶玉比起來,自己這點所謂的“尊嚴”,又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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